琪拉——现在她叫艾拉了，身份是玛尔沃商会的负责人。
竞技场顶层的豪华VIP包厢内，冷气充足。柔软的真皮沙发前摆满了精致的马卡龙、果盘与冒着冷气的香槟。还有专门的服务员站在角落随时待命。
艾拉坐在真皮沙发上，一只手端着细长的香槟杯，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这个包厢的位置正对赛场中央，视野毫无遮挡。
但艾拉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明明周围还坐着不少穿金戴银的王公贵族，偏偏，座位紧挨着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
这个名字艾拉在旅团情报简报里见过无数次，但真正面对面坐着还是头一回。而且就是这个女人，被书记官大人亲口告白了。
哪怕是学生模式的伪装，哪怕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那可是艾拉在日记本里写过三版不同设定的if线、在被窝里扭成蛆的时候反复脑补过每一个细节场景的告白。
这样的情节里女主角当然不是塞拉菲娜，是她自己。
“艾拉小姐，您的气泡酒已经没气了。”艾拉的贴身女仆站在沙发侧后方，小声提醒她。女仆手里端着刚换好的冰桶，里面插着一瓶未开封的蜜桃气泡酒。
艾拉回过神，把杯子递给女仆。换上新酒后，艾拉抿了一口，苦酒入喉心作痛。
她又瞟了塞拉菲娜一眼，对方正微微倾身望向赛场，似乎在专注地观看正在进行的比赛。从侧面看，轮廓线条流畅，皮肤好，身材匀称，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
艾拉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塞拉菲娜小姐。”艾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个商人应有的礼貌和亲切，嘴里的话却阴阳怪气得冒酸水，“您这身连衣裙是王都萨维尔街那家的新款吧，真衬您。不过是不是有点不合身，似乎有些紧身？”
塞拉菲娜扭过头来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显然是不知道为何这人对自己好像敌意很重。艾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心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怎么不回话，说中痛处生气了吧。
然后塞拉菲娜开口了：“可能是被照顾得好吧，吃好喝好稍不注意就这样了。”
艾拉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零点几秒，开始在心里发表各种意见。
这个女人，莫不是在暗示书记官对她很好。妖艳贱货！
然后塞拉菲娜从面前的点心架上取了一个甜甜圈，放在一张干净的餐巾纸上，连同一把小餐叉一起递到她面前。
“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塞拉菲娜脸上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带着面对一个有点闹别扭的陌生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包容。
艾拉瞪大眼睛，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
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她接过甜甜圈，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没有吃。但是这一递让她冷静了几分。
光顾着私人恩怨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塞拉菲娜出现在这里，绝对隐藏着更深的可能性。如果她是选手，如果她胜出了，就会被教宗召见。
诅咒教派如果真的渗透到了圣城高层，教宗身边是所有失踪案的交汇点。这个女人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危险，那我更得盯紧了。
包厢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服务员快步迎上去，包厢里几位贵族模样的观众也站了起来，一名穿着华丽礼服的少女在皇家骑士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艾拉偏头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安洁丽卡王女！
她扫视了一圈包厢，目光在塞拉菲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艾拉，礼貌地点头示意，然后径直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塞拉菲娜同学，好久不见。”安洁丽卡在塞拉菲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语气亲切但不失分寸，然后转向艾拉，“这位是玛尔沃商会的艾拉小姐吧？久仰贵商会的大名，最近真是蒸蒸日上，在圈里风头正劲，今天能见到您本人，非常荣幸。”
艾拉起身回礼，坐下后顿时汗流浃背。
王女。
货真价实的王女。
学院袭击事件的亲历者，现在正坐在她对面，和她以及书记官大人的前女友三人排排坐。难道这才是书记官的计划？
学院袭击事件里有两个人被教派盯上了——塞拉菲娜和安洁丽卡。她们两个都是幸存者，都是受害者，现在又同时出现在圣城勇者之路的赛场上。
这绝对不是巧合。书记官安排我在VIP包厢，是让我来保护这两个人。
想到这，艾拉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她也有心情把甜甜圈抓起来吃了，整个人的气场从“夹带私货的阴湿宅女”一键切换成“专业冷静的商界大佬”。
她朝安洁丽卡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笑容，然后悄悄往塞拉菲娜的方向挪了一点。
三个女孩就这样一边看着下方场地上飞沙走石的战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安洁丽卡是个很擅长聊天的人，话题从赛场上的英灵战斗技巧一路滑到托里多的甜品店，聊到尽兴处，她忽然偏过头，用一种状似随意的语气对塞拉菲娜说：“说起来，塞拉菲娜同学，你的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艾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尽量自然地端起杯子，把脸藏在气泡酒后面，但杯沿差点怼到了鼻梁上。
塞拉菲娜拿起红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挺好。”
安洁丽卡眼神闪烁，身体微微往塞拉菲娜那边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问：“听说……你们分手了？”
塞拉菲娜端着红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杯沿上的红茶液面晃了晃，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变。她轻轻放下杯子，用坦然地迎上安洁丽卡的目光：“嗯，是。”
艾拉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差点连人带沙发一起笑得蹦起来。
分了。
果然分了。
书记官大人果然只是为了贴身保护她，才勉强答应这种虚假的交往！现在危险期一过，当然就立刻把这女人甩了！既然如此，现在只要我这个商会负责人好好护住她，书记官大人就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去当什么男朋友了！
安洁丽卡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整个人甚至有些扭捏地往沙发靠背上缩了缩。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卷了卷垂在肩侧的一缕金发，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试探性的轻柔：“那……塞拉菲娜同学觉得，乌利尔同学是个怎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场上的选手被英灵击飞。
塞拉菲娜的目光落在赛场中央，但显然没有在看比赛。
她给出了中肯又客观地评价：“平时看着挺随和的，有时候不太靠谱，遇到麻烦事习惯性打圆场。贪财，平分账单是常有的事，甚至需要我请客。有些地方很古怪，明明知道很多事却总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是关键时刻很可靠。靠得住。”
艾拉手里的叉子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夸的时候她在心里附和：对对对，对对对，书记官就是这么可靠，你这辈子说过最正确的话就是这几句。
批评的时候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放屁，你才贪财，你才装不懂，你凭什么这么评价他你跟他不就处了个把月，那叫深藏不露，叫大智若愚，你一个贵族大小姐懂什么。
安洁丽卡双手捧着脸颊，发出一声极其向往的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真好啊。”
艾拉差点脱口而出“那是当然”。她紧急咬了一下舌头，把冲到嗓子眼的两个音节硬生生吞回去，表情管理堪堪保住。
然后她瞄了一眼安洁丽卡的表情，顿感不妙，双眼迷离、完全陷入花痴状态了。
那个表情她在镜子里见过，在深夜点着魔石灯狂写日记的时候，偶尔一抬头，梳妆镜里就是这副表情。
话题重新回到了比赛本身。
安洁丽卡和塞拉菲娜都是今年勇者之路的选手，排位都比较靠后，两人很快就场上的选手表现展开了一番水平颇高的讨论。
这个选手的英灵偏力量型，那个选手的移动步法有问题，刚才那场赢得其实很险。艾拉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作为普通观众的观感。
没说两句，安洁丽卡又自然地带着话题轻轻拐了个弯：“乌利尔同学的实力怎么样？”
塞拉菲娜这次的回答更简短：“一般。但不确定他有没有藏拙。”
艾拉在旁边用有些弯曲的叉子把蛋糕戳得千疮百孔。
没眼力见的东西。要不是书记官大人低调行事怕伤及无辜，他早就一脚把教宗从那个位置上踹开自己坐上去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讨论他的实力。
然后广播响了。
“下一位选手——王都第一学院，乌利尔。”
塞拉菲娜小吃一惊。她把红茶杯放回碟子里，微微偏头看向赛场入口的方向，“既然他也报名了，那就看看他召唤出来的对手是什么实力吧。”
艾拉猛地坐直了身体。
书记官要登场了！太好了！她终于可以看到他战斗时的帅气身姿了！他的真实实力！
安洁丽卡的反应和她惊人的同步，金发王女双手交握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场，嘴角挂着一个期待的笑容。
结果广播又响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出现在赛场入口。解说员第三次呼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惑。
选手入场通道空无一人。最后一遍广播加上了一个“若仍未出场将视为弃权”的备注，解说员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往下念。
“可能是太紧张去厕所了。”塞拉菲娜淡淡地说了一句。
安洁丽卡低头用手指卷了卷发梢，脸颊上浮起一小片不太自在的红晕，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其实……可能是我打乱了他的安排。”
塞拉菲娜和艾拉同时转头看向她，两双眼睛，同一种疑问。
安洁丽卡被两股视线聚焦得有点不好意思，抬起手做了个安抚式的小手势，语气歉然：“学院袭击那天，他不是救过我吗。后来他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又跑回去帮忙了。那个背影……嗯，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你就帮他报名了？”塞拉菲娜问。
安洁丽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后来我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王都第一学院的学生。正好这次勇者之路的报名还没截止，又听说他也来托里多了，所以我就……帮他报了名。”
她说到这里挠了挠耳后，手指有点不知往哪放地又去卷发梢，“本来是想再看看他的英姿，没想到打乱了他的安排。”
艾拉的瞳孔从两个点扩展成了两个黑洞。
你。你。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自作主张这么对我的书记官大人——虽然我也想过帮他报名但我担心他太累了才强忍着没有付诸行动你堂堂一个王女居然就这么下手了！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需要维持住商会负责人的从容，但内心正在用芬里娅级别的分贝嚎叫。
塞拉菲娜的反应比艾拉直接得多。她转回头坐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冷飕飕的锋利边缘：“哪怕您是王女殿下，这么对待别人也不太合适。”
“是啊是啊！”艾拉在旁边猛点头，连商业微笑都忘了维持。
广播在这时候又响了。这一次是一个新名字，解说员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清晰洪亮地报出——下一位选手是蒂安。
艾拉脸上的愤慨表情一秒清空。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而专注地锁定在赛场入口。来了！魔女大人！好想看看魔女大人能召唤出什么样的英灵对手！为了见教宗，直接杀穿勇者之路速通吧！
是的。帮蒂安报名的就是艾拉。
她之前在参赛名单上正好瞥见了乌利尔的名字。她满心以为那是书记官大人亲自报的名。
但是想到书记官大人独自行动好几天，为了不让书记官大人过度操劳，她立刻擅作主张，把伪装成“蒂安”的魔女大人也塞进了名单里。这样一来，只要魔女大人先上场，书记官大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台下看戏了。
但是现在。
没高兴几秒，艾拉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书记官大人的名字根本不是他自己报的！他原本绝对是打算完美隐身、坐在观众席上运筹帷幄的！
自己这波报名，直接把魔女大人扔到了聚光灯下，彻彻底底地砸了书记官大人的全盘潜伏大计！
艾拉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完了，切腹吧，以死谢罪吧。
“抱歉！内急！”艾拉扔下一句话，脚步如风窜出了VIP包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