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僵在座位上。
(谁干的?谁偷偷报的名?)
(塞拉菲娜?不,那个女人嘴巴虽然毒,但做事有分寸,不会拿勇者之路开这种玩笑。老妈?不可能,她连他每天穿什么袜子都要过问,帮他报名这种事藏不住三句话。琪拉?也不会。那个阴湿脑补帝尊重他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没有得到明确允许之前,她连帮他点杯饮料都要先反复权衡)
想不出是谁。
正因想不出,才更不敢轻举妄动。
直接下场?他的真实实力怕是会暴露,对手是实力检测后召唤出来的英灵,一打起来,甚至是召唤出来就什么都暴露了。
强了,学生身份盖不住;弱了,被英灵按在沙地上摩擦,脸丢到圣城来。
他坐在座位上,冷汗从后颈渗出来。蒂安歪头看他,眼神里有单纯的困惑,也有一点担心的光。几个附近的观众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广播第三次呼叫之后,解说员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犹豫,之后就宣布该名选手超时未入场,按弃权处理。
乌利尔在心里长出一口气。他刚松了一口气,广播又响了。
“下一位选手——蒂安。”
乌利尔触电一般,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蒂安”。
蒂安正歪着脑袋,用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嘴巴张成一个“诶”的形状,眼睛眨了两下:“蒂安?我吗?”
晴天霹雳。
两人先后被点名。
乌利尔被点了名弃权了,蒂安紧跟着被点。
这绝不是巧合。有人发现了他们。
有人知道他和蒂安的身份。一个正常的学生组合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勇者之路的选手名单上却毫不知情。对方在用广播这种最公开的方式试探他们!
他猛地抓住蒂安的手腕,力道不轻,指节都泛了白。蒂安的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透着一个信号:紧张,戒备。
“这是个陷阱。”
话音没落,广播第二次念出蒂安的名字。
观众的骚动更明显了,前排几个贵宾席上的观众都伸着脖子往普通观众席这边看,估计在疑惑这个叫蒂安的人是不是也不打算登场。
乌利尔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甚至感觉后脑勺有点疼。
蒂安如果弃权,两个都弃权,这等于在向暗处那个试探者承认“我们不对劲”;蒂安如果上场,一个伪装成普通学生的人在实战中暴露出的身手足以说明一切。
上也不行,不上也不行。
方案三。
只剩方案三了。
在第三次广播响起之前,乌利尔猛地凑近蒂安耳边,语速快得像吐豆子。
蒂安脸上严肃又认真地听着,像在接收一道极其重要的作战命令。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松开她的手腕。
蒂安点点头,表情从困惑切换成了某种乖巧的坚决:“小……我知道了。交给我吧。”她站起身,在满场观众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里,从过道小跑着穿过阶梯,消失在了选手入场通道的方向。
乌利尔坐回座位,这下应该是能松口气了,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计划很粗糙,但眼下只有这个办法能同时解决所有问题——弄个足够大的新闻,大到让所有人都没空去想那场莫名其妙的弃权。
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新闻比“圣剑魔女驾临勇者之路赛场”更大?
来了。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琴弦绷断般的声响从天空传来。
似风声,又似雷声。
最开始只有少数人抬头,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仰起脸。
赛场正上方的天幕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刺眼的紫色光柱突然撕裂了竞技场上空的天际。
光之中,一个身影如闪电劈中场地般落地。
尘土飞扬中,圣剑魔女登场。
魔女落在赛场正中央。她抬起右手,一柄细长的西洋剑从腰间剑鞘飞出,环绕着她的身体转了一圈才到她手上。
她的表情被切换得干干净净,冷若冰霜,目光俯视全场,与刚才那个在观众席上吃烤饼、递果汁、被点名时用手指着自己鼻子的蒂安判若两人。
看台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教宗卫队的人影在看台底部快速移动,解说员的声音在颤抖,但仍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出现在赛场中央”。
魔女没有理这些。她缓缓举起西洋剑,剑尖指向天空。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魔力从她身上轰然炸开,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这里,可有值得一战的对手?”
观众席最前排那片由大师级魔法师布下的透明防护结界在冲击波中发出一连串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半空中凭空出现,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
按照规则,这一下足以激活勇者之路的测试大阵,召唤出蓝色的半透明英灵。
然而英灵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极其诡异的连锁反应。场地中央的沙土瞬间被染成了不祥的深紫色。无数扭曲的古怪符文从地底浮现,像活物一样疯狂蔓延。紧接着,头顶的天空迅速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红。
乌利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场面和计划不对。
理应是出来什么强大的英灵,或者干脆召唤失败,召唤设施被魔力撑爆了。
观众席彻底炸锅了。
大量观众开始惊恐地推搡着逃离看台,人潮疯狂地朝出口涌去。
几个教宗卫队的骑士已经冲到了赛场边缘,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被弹了回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烧焦金属和腐坏香料混合的气味。
乌利尔站在原地,脑袋嗡的一声。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赛场中央。
魔女还站在阵中,但她手里的剑已经放下来了。
她正小幅度地左右扭头,看看地面上的紫色符文,又抬头看看天上的红光,动作里充满了某种和“魔女”完全不搭调的局促。
她的嘴轻轻动了动,乌利尔从她的唇形读出了那段熟悉的“啊呀呀”。然后她偷偷往看台方向偏了偏脸,像是在找他,又不敢动作太大,表情带着三分无辜和七分不确定。她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碰坏了什么东西,会不会把小乌利的计划弄出问题。
乌利尔想喊一声“快跑”,声音还没出口,就听到了一声“嗡——”。
一声悠长、洪亮的诡异嗡鸣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盖过了所有混乱。
他看见白光从紫色的阵纹中央涌起来,像潮水般铺开,然后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赛场。
观众席、选手通道、拱门、天空、地面、他眼前的每一寸空间都在白光中融化。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被白光整个拽了进去。
白光散去。
剩下的是彻底的、密不透光的黑暗。
乌利尔感觉自己是躺着的,但又不确定。
他有意识,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刚才在勇者之路赛场,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像极了传说中的鬼压床。他拼命试图挪动手指,却连一块肌肉都无法唤醒。喉咙里发不出哪怕一丝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很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袭来,他在急速坠落。
他在坠落中看到了自己。
很多个自己。有一个穿全套秘银铠甲,站在一头倒下的巨龙尸体上,剑尖滴着血;有一个背对熊熊燃烧的城市,手里握着魔王的头骨;有一个蹲在孤儿院门口,穿着打满补丁的围裙,正给一个小女孩削苹果;还有一个坐在一张豪华书桌前,手边堆满文件,胸口别着某种纹章,一脸倦容地签字。
他分不清那是在坠落中看到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坠落到尽头,他的后脑勺砸在了一片实地上。
痛。真实的痛。
似乎是,落地了。
乌利尔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天空蓝得失真,几朵云懒洋洋地挂着。
眼前是一大片草原,齐膝高的草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绿浪。远处有模糊的山影。他的身体躺在地上,四肢乏力,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感觉。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穿着一套最廉价的冒险者装备,灰扑扑的皮甲,边角磨得起了毛,肩带的金属扣有一半生了锈。旁边放着一个瘪掉的水袋,还有一块硬到能当凶器的黑面包。
乌利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身体确实是自己的,但衣服不是。
他担心自己没睡醒,还给了自己一耳光。
(行,醒着的)
远处的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带着野花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他觉得莫名其妙,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吔?这是什么情况?和别人换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