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形的石砌议事厅里人头攒动,萤石灯将粗糙的岩壁映得一片通红。
人来了不少,粗粗一数三十几号。有穿皮甲的战士,有披长袍的法师,还有几个背短弓的弓手。
全挤在长桌边,眼睛齐刷刷盯着乌利尔。
乌利尔被露米娜安排在正中间,端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主位上,后背僵得像块铁板。
不对劲,剧本大错特错。
按照他脑子里的标准套路,他不应该是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剑、冷眼旁观全场争吵的神秘独行侠吗?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就成了坐在最中央负责主持大局的联军总指挥了?
这种在台前强出头的角色,往往会在Boss残血转阶段时因为指挥失误或者贪功冒进被当场拍碎吧?
乌利尔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三份羊皮纸。
冒险者们熙熙攘攘,露米娜上前一步,先开口了。
“各位,感谢前来。攻略组第一次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然后人群就安静了。
露米娜的侦查报告详尽得令人发指,第一位劲敌的情报一清二楚——“磐石大将”刚铎,重装钝器型首领,岩石傀儡,附带大范围践踏与破甲光环。
好消息应该是……算个人形怪,攻击方式大概容易看出来。
露米娜提议以冰霜魔法进行多段拉扯风筝;琪拉则写满了各种绕后破坏下盘的战术;至于芬里娅那张纸上只画了几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其他人在旁边喊加油,我们四个上去把它打爆。”
乌利尔揉了揉太阳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要发抖:
“各小队的阵型配置,按照方才划定的区域展开。前排持盾者负责拉仇……不,吸引刚铎的注意,中远程在十步外进行输出和回复。”
会议前半段还算顺利,大部分冒险者都神情严肃地点头记诵。然而就在这时,长桌中段猛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喂,我说小哥,这命令下得挺顺口啊?”
一个背着阔剑的光头壮汉大喇喇地站起身,双手抱胸,满脸横肉抖了抖。
“在座的哪个不是一刀刀杀出来的,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这攻略组才开了几天?凭什么我们这几十号人,全得听你一个臭小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乌利尔眼皮微抬。
经典环节来了。
这戏码他熟啊。
接下来是该以德服人摆事实讲道理,还是直接反手亮个绝活来一波标准装逼打脸?光是脑补一下接下来的反转,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然而还没等乌利尔把台词编好,挑事的壮汉伸手指了指芬里娅,语气愈发轻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这队伍里真正能打的,也就这个大个子。你小子站在这里发号施令,怕不是哪个大贵族的少爷吧?这里可是死了就会真的死了的梦境,不是给你镀金的地方。”
咔嚓。
长桌周围的温度骤然暴跌至冰点。
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死寂。三道凌厉到近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同一时间死死钉在壮汉身上。
芬里娅身下的石凳直接被捏碎了一角;琪拉的眼神阴鸷得像是要生嚼了对方的骨头;露米娜缓缓抬起眼皮,无咏唱施法蓄势待发,但还是平静地问了句:
“你想听谁的?”
壮汉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恐怖威压逼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但碍于周围众人的视线,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吼道:
“老子……老子向来谁拳头硬听谁的!”
乌利尔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桌平淡地落在那人脸上。
只是纯粹的注视。
但在那张清秀冷冽的少年面庞上,剑眉星目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端坐在王座上的年轻君王在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壮汉被这道眼神扫过,后脊梁猛地窜上一股恶寒,呼吸骤然一窒。
居然比刚刚三道杀意更让人害怕!
接着乌利尔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
黑色的风衣扬了一下,挑事的壮汉却像触电般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右手仓皇按在剑柄上,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嘛?!”
乌利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魔女更高傲,比露米娜更冰冷:“你要是怕了,大门就在后方,攻略组不强迫任何人送命。”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但如果在正面迎战刚铎时有人掉链子,到那时候,别说是你那引以为傲的拳头,恐怕连小命都留不住。”
壮汉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大抵是红温了。周围的冒险者们也纷纷投来鄙夷与戒备的目光。
他最终咬了咬牙,只能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灰溜溜地坐回了椅子上。
乌利尔坐回主位,心里却在嘀咕。
(刚才那些话到底是怎么脱口而出的?这算临时起意的反击打脸吗?感觉好像也没怎么下重手,算了,好歹镇住场子了)
(可能是给老妈写东西写多了,代入了一下角色来感觉了)
“肃静。”
露米娜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话头收尾。
“各队按四人配置编组,凑不齐的也以复数人数组队,互相照应,严禁单人擅自突进。战斗期间保持视野互通,出现破防减员立刻由侧翼小队补位。”
乌利尔靠在椅背上,借着露米娜布置细节的空隙,目光在会场四周的人群中一圈圈扫过。
没有银发的天然呆老妈,没有死鱼眼茶色短发的塞拉菲娜。
落单没组队的散人倒是有几个,但全都是些瑟瑟发抖、东张西望不知道和谁组队的社恐,没有半点让人产生“上去搭话触发隐藏剧情”的欲望。
会议散场,夜色渐浓。
为了确保明天那几个丫头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也为了防止开荒出现大面积暴毙,乌利尔顶着夜风,独自拐进了城镇角落的炼金工房。
柜台后的伙计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一见深更半夜还有人推门进来,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老子要下班别烦我”的怨气。
“要什么快点拿,本店马上打烊。”
伙计没好气地把清单拍在桌上。
乌利尔一口气划拉了大批量的初级生命药剂与魔力恢复合剂,塞过去沉甸甸的一袋铜币。
看着伙计那副极度不情愿、一边打包一边翻白眼的模样,乌利尔暗自咋舌。这结界底层的拟真度未免太离谱了,连NPC被打扰摸鱼时的厌世情绪都能模拟得这么惟妙惟肖。
翌日清晨,朝阳撕破晨雾。
巨大的青铜迷宫大门前,攻略组全员集结完毕。
出发前,乌利尔神色如常地走到露米娜三人面前。
在周围数十名冒险者惊愕的注视下,他面无表情地解开行囊,哗啦啦地往露米娜的法袍口袋、琪拉的道具包、以及芬里娅腰间的皮带上疯狂塞药。
红的、蓝的、绿的,满满当当,每人身上硬生生被塞了十几瓶高纯度恢复药剂,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书记官大人,这……”露米娜低头看着腰间快要挂不下的药瓶,有些发愣。
“带着。”乌利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理直气壮,“保命要紧,喝完不够我这里还有。”
“尤其是你,别傻乎乎地使劲打用力冲。”乌利尔本来打算戳一戳芬里娅额头,但是一看芬里娅现在还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有余,默默收回手,只能眼神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