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磐石领域外就聚满了人。
乌利尔站在台阶上，黑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剑依然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比平时冷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姑娘。
三个人正在做热身运动。
乌利尔悄悄靠近，压低声音。
“进去以后，优先保护好自己。不要太张扬。”
芬里娅一愣：“啊？俺还想打大的……”
乌利尔“啧”了一声，白了她一眼：“你一拳的伤害是别人的二十倍，别人怎么想？”
芬里娅眨眨眼：“会觉得俺很厉害！”
“对！”乌利尔屈起手指，本来想弹她额头，发现对方太高，只能改成拍她小臂，“不对！不完全对！你们表现得和普通人差距太大，引来的就不仅是敬畏，还有防备与敌意。木秀于林，懂么？现在我们是一个团，不是四个人。”
露米娜点头：“书记官说得对。”
琪拉也轻轻“嗯”了一声。
芬里娅似懂非懂地耷下耳朵，但没再反驳。
乌利尔满意地转回身，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
三十几号人，高矮胖瘦，装备五花八门，有的在擦剑，有的在系鞋带，还有几个在低声念祷。清晨的凉风从喷泉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面包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各位。”
人群瞬间静下来。
“胜利，然后全员安全归来。”乌利尔简单说了句动员的话，“出发！”
“哦哦哦！”
众人吼了一嗓子，士气不错。乌利尔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队伍稀稀拉拉地进入了磐石领域。
首先要穿过个矿井，里头温度挺低，能见度也不是很好。几十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像百鬼夜行。铁轨在脚边闪着暗光，石阶上全是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铁栅门被推开，一股硫磺味涌出来。
磐石大将·刚铎从阴影中现身。
黑岩身躯比报告里更庞大，每一步都踩得矿井轰鸣，灰尘从洞顶簌簌落下。它的眼睛是六个红点，嵌在龟裂的面甲下，像深渊里的炭火。
“散开！”
露米娜当先发令。众人刚站好位置，刚铎已经一拳砸来。
轰！
地面裂成蛛网状，碎石向两侧炸开。两个站得太近的战士被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
乌利尔的目光追着刚铎的动作。它挥拳之后有明显僵直。
“打。”
露米娜、芬里娅、琪拉同时动了。
露米娜在二十步外站定，法杖上蓝光流转，冰锥像连珠炮一样突突突地连续开火，依次命中刚铎的膝盖和肩关节，把它的动作又拖慢一截。
芬里娅贴着地面突进，绕到它右腿后，一套无呼吸连打。
刚铎的右小腿裂开一道缝，碎石迸溅。
琪拉慢条斯理地给露米娜和芬里娅上buff。
乌利尔站在中圈，一边攻击并观察，一边指挥周围那些普通冒险者。
“别贴太近！打侧面！法师往后退！”
三十多人的攻略组各司其职，刚铎庞大的身躯在一轮轮攻击中布满了裂痕。
有条不紊。
一阶段就这么过去了。
刚铎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拳高高举起，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纹。
接着两只拳头同时砸下。
轰！
整个洞窟像被翻了个面。
芬里娅冲上去，全力格挡。
她双臂交叉，硬接下一拳。地面在她脚下炸开，半个身子都陷进碎石里。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边俺顶住了！”
可另一拳已经砸向左侧人群。
露米娜和琪拉几乎同时出手。
冰蓝色的护盾从法杖顶端张开，琪拉补上一道淡金色的薄障，两层叠在一起。拳头砸下来，护盾剧烈扭曲，裂纹像闪电一样蔓延但没有碎。
拳头被牵制住了。
“快！上去输出！”有人大喊。
人群一拥而上，刀剑斧头全往刚铎身上招呼。
乌利尔刚砍了两下，却眉头一皱。
不对。
刚铎这个身体姿势，很奇怪。它的胸口向内收缩，像在憋什么东西。黑色岩石的表面开始发红，由内向外透出暗光。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戴兜帽的人喊了一句。
“危险，快退后！”
少女嗓音不大却穿透了乱糟糟的喊叫。乌利尔猛地扭头。
（还有高手？）
他看到了兜帽下露出半截下巴，白皙，线条柔和。
女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刚铎胸口猛地鼓胀，一股热浪轰然喷出。那热浪像透明的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石壁发白。
冲上去的人惊叫着往后退，有两个人慢了半拍，被热浪擦到，皮甲边缘直接焦黑卷起。
乌利尔眯起眼。
这情况他熟。
转阶段了。
果不其然，刚铎的双腿微微一蹲，接着轰隆一声跳了上去。
巨大的身躯直冲向洞顶，像一团黑岩流星逆飞。所有人都仰起头，有人甚至欢呼起来，松懈地垂下了武器。
“它跑了？”
“我们赢了？”
乌利尔扫了一圈，心猛地一沉。
周围的封锁结界依然泛着猩红的光泽，脚底下细碎的石子正以惊人的频率向外疯狂震颤、滚动。
不对。
“快！全员退到外围！”他大声吼道。
露米娜反应最快，冰墙连成一片就把大部分人往后推。芬里娅从坑里拔出双腿，一把拎起两个反应慢的，撒腿就往后撤。
下一秒，刚铎从天而降。
它像陨石一样砸在地面正中央。
轰——！
整座矿井都在震。地面裂开十几道大口子，灰尘和碎石喷涌而出。有人被震得飞起来，又摔进人堆里。
乌利尔双腿岔开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才没倒下去。
烟尘慢慢散开。
刚铎半蹲在坑中，缓缓站起来。它的眼睛更红了，六点红光在灰雾里亮得瘆人。
“别乱！”乌利尔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哑，“它应该快不行了！稳住就能赢！”
“书记官！它又要动了！”琪拉突然示警。
刚铎一只手插进地面，猛地一掀。
地板整个被抬起来。
那是一块比马车还大的石板，被它像扔饼一样甩出来，劈头盖脸砸向人群。
“跑！”
众人连滚带爬，可石板太大，影子像夜幕一样罩下来。
芬里娅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出去。
空中，她额头朝前，腰身绷紧，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一点。
她一头撞在石板正中央。
砰！
石板炸成几十块，碎屑像冰雹一样打在四周岩壁上。芬里娅从碎片堆里落下来，踉跄了一下，额头红了一片，但人还站着。
“趁现在！”乌利尔拔剑指向刚铎，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
露米娜冻住刚铎左腿，琪拉把刚铎的右腿关节钉进地面。乌利尔踩着刚铎砸出的深坑边缘跃起，剑光像一道白线切过它的左肩。
刚铎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终，在乱刀和魔法交错的十几秒后，它发出一声冗长的低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碎石灰烟里，六点红光依次熄灭。
战斗结束。
乌利尔潇洒地甩了下剑，将剑收回背上的剑鞘。
“全员……报数！”他喊。
露米娜先应：“在。”
琪拉小声：“在。”
芬里娅捂着头：“在……嘶。”
现在知道芬里娅为什么不太聪明了。
接着是那三十几号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在。”
“活着……”
“他妈的，吓死我了。”
没有一人死亡。
乌利尔松了口气，翻身坐在地上，剑横在腿上。
矿洞里全是喘息声和笑声。有人抱在一起拍背，有人瘫在墙边不想动。还有人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瘫坐在地上灌药庆祝。
芬里娅蹲在角落，露米娜正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掌心里亮着柔和的蓝光。
“别动，肿了。”露米娜说。
“轻点轻点！”芬里娅的耳朵一抖一抖，尾巴没精打采地搭在地上。
琪拉蹲在旁边，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手帕，沾了点水，递过去。
乌利尔看着她们，欣慰地笑了。
接着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那个兜帽人。
他转头去搜。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几个弓手在捡箭，两个法师坐在地上喝水。兜帽人已经不知去向。
乌利尔目光扫到矿井出口。
一个纤细的人影正逆着光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怕被谁记住。
乌利尔没有追。
刚才在混战中，他特意暗中观察了那人的动作。
那个声音，那个判断力，明显不是普通冒险者。战斗风格灵巧得有些过分，步法灵动诡谲，像在刀刃上跳舞，而且那种快人一步的战场洞察力简直惊人得可怕，和塞拉菲娜的滴水不漏完全不同。
要么是闪光副团长那样的天才。
要么，就是熟悉这里一切的那个人。
他眯起眼，看着空荡荡的轨道。
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