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里的风从北面看台灌进来,带着石阶缝里返上来的凉意。
地面上、长椅上、台阶边缘,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陷入深层昏睡的观众与神官。
魔女半蹲在过道上,把一位斜躺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扶正。那男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
她伸手把人往椅背上带了带,又伸手从虚空里拿出个史莱姆凝胶,叠了叠,塞在他颈后当枕头。
“这样舒服些。”她小声说,像在哄人。
看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有张着嘴打鼾的,有歪在栏杆上的,还有个小孩趴在母亲腿上,口水把裙子浸湿了一小片。魔女一个个扶正,扶不动的就轻轻放平,再拿薄毯盖一盖。
但薄毯只有三条,很快用完了。
她站在台阶中央环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在进场之前,小乌利在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过好几遍——
“注入魔力,等半透明英灵出来,潇洒地几下干掉它,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就跑……”
喃喃声被风卷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妈妈我呀,明明完全是按照小乌利说的做的呀)
难道还是用力过猛了,好像把什么弄坏了。大家都睡着了。
还不知道弄坏了什么,也没得去修。
而且人都睡着了,不知道找谁道歉,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她站在原地,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这是个麻烦,而且不止一件。
十分钟前,她刚把乌利尔用传送门送回了旅店房间。
那么大个人了,还和以前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睡得跟什么似的。
她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离开。
回来以后,她还找到了琪拉,倒在走廊上,幸亏有地毯,没碰着头。
她把琪拉扶进VIP包厢,让她躺上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
旁边还有王女和塞拉菲娜,两个人睡姿都挺端正,直接靠在了沙发上。
她看vip包厢有地毯,就干脆把倒在地上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出去了。
她出来后,又开始一个个摆人。
地面这么硬,湿气又重,这么直接趴在地上睡,醒过来肯定要落枕和腰疼的。
她手指掐着一位体型圆滚滚的旅客衣领,轻描淡写地将两百多斤的旅客单手拎了起来,但是座位上不好放,得占两个,她干脆就借旅客肚子当枕头,让另一个人枕了上去。
“嘿咻。”
接着她刚把一个倒栽葱似的年轻人从两排座椅之间拔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轻得像皮鞋底在石板上慢慢磨,每一下都带着试探。
她扭头。
一个老先生站在十几步外的过道上。头发黑白相间,脸上皱纹不深,却带着股化不开的倦意。那身显眼的行头她认得,是圣城教廷里地位极高的枢机主教装束。
魔女认出这身装束。圣城的枢机主教,老资历了。具体叫什么,她不熟。
这是结界启动后,她遇到的第一个清醒着、还能走动的大活人。
她把手里的人先放回椅子上,站直了,朝老人举起手,语气柔和得像是在街角面包店跟邻居大爷打招呼。
“你好,老先生。”
斯科特没反应。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石化法术一样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整个人一动不动,连袖子都不带晃。
魔女以为是自己突然出声吓到了老人家,等了两秒,又补一句。
“我不是坏人,你不要紧张。”
她说着就往前走。刚迈出一步,手里原本扶着的人突然失去支撑,直挺挺地朝前栽下去,额头“咚”一声磕在椅背上,然后滑进座椅里,姿势扭曲得古怪。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魔女赶紧转身,把人重新扶正,又揉了揉他额角。
“你摔疼没有?哦,你睡着了啊。”
她自言自语,把人摆好。
斯科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这什么情况?这是那个大闹王都的魔女吗?还是认错人了?或者一体两面?
他完全搞不清。
结界已经运转,怎么会有人醒着?而且这女人在做什么?把睡着的人扶起来摆好?为什么?她有什么目的?
他觉得自己作为枢机主教加上诅咒教派十三席门徒的引以为傲的判断力正在被一块一块敲碎。
就在老主教脑内风暴疯狂呼啸的当口,魔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抬头,澄澈纯粹的眸子忽然落在了斯科特微微下垂的右手上。
老人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地攥着一把匕首。匕刃半出鞘,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魔女脚步猛地停住了。
斯科特一惊,后背一凉,下意识就把匕首收了收。
坏了,她发现了!
他喉头一紧,大脑疯狂运转,该解释,还是该动手?先发制人?不,这女人深不可测,不能妄动。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弓弦。
就在他几乎要往后退的瞬间,魔女先开口了。
“这是您用来防身的,是吗?我真的不是坏人,您不要害怕呀”
语气温和,温和得像哄老小孩。
斯科特愣住了。
她的表情认真又无辜,银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起几缕。
斯科特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把自己噎死,极快地扫了眼自己手里的匕首,又看看她。
这女人是傻还是装傻?不对,她一定是在试探我。先示弱,再观察我的反应。不愧是魔女。
他顺了一口气,把匕首往袖口里收了收,挤出一个干涩的笑。
“是啊,是啊。不知道怎么的,大家都睡着了,我出来看看,就随手拿了把武器防身。”
“这样啊。”魔女点点头,又抬头望了望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语气里满是认真,“那要怎么样才能叫醒他们呢?这样一直睡下去,怎么吃饭啊。”
斯科特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
“不清楚。”他含糊其辞,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有什么入梦的结界。”
他说完,马上反问:“阁下在这里做什么?”
魔女没有犹豫。
“把他们摆回去啊,睡地上多难受。”
斯科特感觉刚顺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这之前呢?”
“看比赛。”
她答得干脆。
斯科特不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的他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却全身冷汗手脚冰凉。
她在这里看比赛?所以她是观众?不,不可能。一个看比赛的人怎么会在结界启动后还醒着?除非她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观察。看比赛,摆回去,这两个答案看似简单,背后全是深意。
他越想越觉得背上发冷。
圣城地方,自己卧底于此五十余年,苦心经营教派事务,从一个小小的修士到枢机主教。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今天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了吗!
魔女却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她还在想,这老先生的脸色怎么越来越差,是不是刚才被自己吓着了。她有点过意不去,下意识伸手去抓脑袋。
结果指尖一下子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军帽。
她动作一顿。
糟糕。
现在是魔女。魔女不该那么说话的。
小乌利说过好多次的。
在斯科特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前一秒还柔柔弱弱的银发少女,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变冷。
然后她还清了清嗓子,把嗓音压低、压平,还改了说话风格。
“那个结界,如何解除?”
斯科特眉心一跳。
这又是什么情况?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张脸?
不对,应该说,她本来就是这种冷酷模样,刚才是故意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双重人格?不,更像是被魔女凭依的躯体。眼前这个女的只是容器,真正的魔女偶尔会浮出来。
太危险了。
他竭力维持镇定,颤颤巍巍地解释:“应该是睡着了就能进去,进去才能解除。”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睛紧盯着她的表情。
魔女“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斯科特下意识拔高声音:“你去哪?找地方躺下睡觉吗?这里就可以,老夫可以在此为阁下守候。”
他往前跟了两步,手心全是汗。这女人太不可控了,但只要这怪物在这里躺下睡着,教派就有无数种手段!
想到这,他还摸了摸收起来的匕首。
魔女停下步子,没有回头。
“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她重新走到一处台阶边,弯腰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分开,让其中一个平躺在长椅上,另一个靠墙坐正。又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旗子捡起来,抖了抖,盖在一个只穿了单衣的年轻女人身上。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整理自己家客厅。
斯科特怔在原地。
她这是在干什么?这种时候还在管这些睡着的人?为什么?善良人格在争夺控制权?
魔女忙了一阵,似乎想起什么,直起身看向他,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承蒙好意。等我先完成现在的事。”
斯科特一惊,准备好跳起来从看台上翻下去,或者拿匕首刺向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只是又弯下腰,去扶下一个歪在过道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