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刚铎那天,乌利尔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当场驳回了芬里娅“一鼓作气去找下一个”的莽夫提议,带着挂满空药瓶的三个姑娘打道回府,回旅馆休整。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黑透。
乌利尔把剑扔在墙角,整个人摔进床里。他闭着眼,耳边还嗡嗡响,全是矿井里石头裂开的余音。
他就那么躺着,连靴子都懒得脱。
半睡半醒间,眼前晃过一片光。
光里站着伽拉蒂娜。
她还是那身黑白军服,银发披散,脸上沾了点灰。她正一脸困惑地站着,脚下是一座碎裂的祭坛,四周黑雾翻涌,像活物一样往她身上缠。那些雾碰到她的军服,冒起白烟,又缩回去。
伽拉蒂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口破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着紫黑色的纹路,像会爬的蚯蚓。狂乱诅咒。
乌利尔心里一紧。
可那些纹路只亮了几秒,就自己淡了。黑雾像被什么烫到,嘶嘶退散。伽拉蒂娜歪了歪头,抬起那条手臂,冲他笑了一下。
“妈妈有反精神系的魔法外壳哦。”
她的声音是妈妈声线,和周围的阴森完全不搭,和身上的衣服也不搭。
乌利尔想说话吐槽,嘴却动不了。
接着她站在原地傻笑着冲他挥手,挥着挥着整个人像被吹散的烟,一点点淡掉。最后只剩一片白光,从眼缝里挤进来。
他醒了。
窗外有鸟叫,喷泉水声哗啦哗啦响。
他一度怀疑自己到底还在不在梦境里。
乌利尔眨了眨眼。
接着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看布局,还是梦境里的房间。
梦境里还能做梦?
他揉了揉后颈,努力回想。那个狂乱诅咒的场景,好像真听老妈讲过。她的被动千奇百怪,什么最佳状态、拿什么都能当圣剑用,一套一套的。
要是真按这个逻辑推断,那座所谓的入梦结界,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压根没能攻破老妈的精神防御层,她老人家现在大概率根本没被拉进这个鬼地方。
哎呀,那不是自由了。
他想到这里,心口松了松。
可下一秒,又提了起来。
如果她没进来,那她现在在哪儿?还在外面看比赛?
乌利尔甩了甩头,不再深想。
然而,这份短暂又微妙的轻松感,在第二天正式踏入第二层新区域时,被击得粉碎。
乌利尔站在一片看似崭新的荒野戈壁上。
队伍比上次又多了十几个人,攻略组的名头传得飞快。城门口集合时,乌利尔一眼扫过去,花花绿绿的装备排成一片,像哪个杂牌佣兵团。
“出发。”他挥手。
新区域在采石场北面,一片叫“灰苔丘陵”的地带。入口处立着半块路牌,字迹模糊。走进去,风里带着股潮味,地面上铺着灰绿色的苔,踩上去软塌塌的。
乌利尔打量四周。
起伏的土坡,枯树,散落的岩石,还有远处两只探头探脑的灰皮野狼。
那狼他见过,体型大一圈,毛色从灰变黑。攻击方式还是扑咬,甩头,再扑咬。
“换皮啊。”他小声嘀咕。
再往前走,野猪在这里变成了红皮野猪。蜘蛛在这里变成了涂了一层泥巴的沼泽蜘蛛。
这就是典型的劣质换皮网游!
乌利尔连剑都懒得拔,芬里娅上去一拳一个,全砸进土里。
“没意思。”他补了一句。
可队伍里的人不这么想。欢呼声此起彼伏,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几个法师跑前跑后采集苔藓,说可以做药。盗贼蹲在坑边挖矿石,开心得直搓手。
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是架不住三个姑娘的热情,硬着头皮陪着打。
怪物换了层皮,数值高一点,技能多个冲锋或者喷毒。地形从灰苔丘陵变成枯木林、碎石坡,本质上还是那套。枯燥乏味的刷怪,机械式的挥剑,缓慢蠕动的经验条。
唯一支撑着他每天早起的念想,就是希望能在这偶遇那位在Boss战中出声提醒的灵动兜帽少女。看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然而,没有。
乌利尔第不知道多少次把剑插回鞘里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粪作里当大腿,也是需要非人意志的。
他没那个意志,他要当咸鱼。
第三天早上,露米娜照例来敲门。
“书记官,该出发了。”
乌利尔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不去。”
露米娜愣住了。
“今天休息,做点别的事。”
露米娜没再多说。
面对书记官大人突如其来的最高指示,即使是放假这种事,三个姑娘接受得也出奇快。
第四天,乌利尔彻底不装了。
他找了一块背靠大树、阳光正好的缓坡大草坪,草长得很短,不扎腿。远处有几棵大叶树,树荫浓密。乌利尔从旅馆搬了把旧躺椅,往那儿一放,躺下去。
阳光暖乎乎地盖在身上,微风拂过草尖,沙沙作响,风里有股青涩的植物味。
“好耶。”
这词儿从嘴里滚出来,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可确实舒服。
露米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太阳椅旁,她低头看着躺平的少年,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还是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解,“书记官,这样……妥当吗?”
乌利尔睁开一边眼睛瞄了一下:“怎么不妥当?”
露米娜斟酌着措辞:“攻略组的进度,会慢下来。”
“慢就慢嘛。”乌利尔把腿伸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露米娜想了想,书记官说得也有道理,欲速则不达,要给别人升级追上来的时间,于是,她也躺倒在草坪上,享受起了安逸的时光。
没过多久,旁边多了把一样的躺椅。芬里娅搬来给露米娜的,动作轻手轻脚,还往乌利尔手边放了个水袋。
再过一会儿,琪拉也来了,带了本小簿子和一支炭笔,在树荫下写写画画。
又过了一天。
还是这片大草坪。太阳椅从一把变成三把。乌利尔躺在最中间,左手边露米娜,右手边琪拉,芬里娅没躺,她在草坪另一头跑圈。
乌利尔眯着眼,看着芬里娅那壮硕到离谱的背影在草浪里起伏。那两条大长腿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每天都休息,不去打怪了。”乌利尔突然说。
露米娜转头看他。
芬里娅也停下,大惑不解:“为啥啊?”
乌利尔没回答,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草叶,叼在嘴里。
“梦境的世界有什么不好。现实太残酷。”
他含含糊糊地说,目光放得很远。
“去研究点别的吧。钓鱼,烹饪,裁缝,绘画。不是只有打怪才是唯一出路。”
三个姑娘顿时安静了,没听懂前一句是什么意思。
“钓鱼?”芬里娅不跑了,走到乌利尔身边坐下,尾巴在草坪上乱扫。
“绘画。”琪拉手里的炭笔停了,看了一眼纸上潦草的她和书记官的恋爱漫画。
露米娜则微微皱眉:“可是书记官,不解决十二个强敌,我们也没办法出去。”
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是说,您已经有办法了?”
乌利尔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吐掉草叶,慢慢坐起来,看向远处地平线。
“这么大个结界,需要魔力维持。只要等到魔力不够,自然就解除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躺回椅上,重新闭上眼睛。天天打怪像上班,没新意。老妈又可能没进来,少了保护神,他有点怂。再加上她不在,自己也能自在点。几个理由叠在一块,一条咸鱼就这么出现了。
“露米娜,你们有停下来享受过生活吗?这里可以暂时放下旅团的身份,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一套生产系生活玩家的安利砸下来,把三个自幼接受残酷特训的狂信徒姑娘砸得一愣一愣的。
对她们来说,除了对抗黑暗的诅咒教派,好像还真没想过要做什么。
林间来的微风吹了又散,像塞满回忆的旧屋催促她们回去看看。在那天挥手告别前,她们确实也曾无忧无虑过。
露米娜低下头研究起了植物,琪拉也转过身继续在画纸上新开一页草稿。
芬里娅看没人再说话,又转身跑起来。
乌利尔翻了个身,只道是女孩子心思重。
“先这样吧。”他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