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刚咬了半口焦香流油的烤猪肋排，手里的银叉突然僵在半空，他忽然觉得现在这场面的画风眼熟。
他低头看看装汤的碗，又看看对面三个姑娘。露米娜在慢慢切肉，芬里娅已经添了第三碗饭，琪拉小口小口地嚼着培根。
天大的事情砸下来先不管，大敌当前先琢磨着饭点了怎么还不吃饭，这不就是自家那个天然呆老妈刻在DNA里的祖传逻辑吗？！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言传身教了。
乌利尔痛苦地闭上眼，叹了口气。
造孽啊，有其母必有其子。
“怎么了书记官？”琪拉抬头。
“没什么。”乌利尔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菜，“就是觉得我好像也学会先让人吃饭了。”
芬里娅嘴里鼓鼓囊囊，含糊道：“吃饭好啊，好吃。”
乌利尔没接话，心里寻思着，好是好，但我以后可不能变成她那样。
饭后，服务员把碗碟收走，露米娜把几张纸在桌上铺开。
“第二位劲敌，深渊滑行者·厄尔加。”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位置在黑水湿地，巢穴在深处一座半塌的神殿遗迹里。”
乌利尔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特点。”
“体型比刚铎小，但速度快。精通暗影遁地、多重分身以及大范围神经毒素。攻击手段包括地刺、雾障、拟态分身，还会从地面突然拉人下陷。”露米娜把已知情报一条一条报出来。
乌利尔听完，稍稍坐直了些。
如今听起来，这第二位Boss不管是机制还是攻击模组都和第一层的笨重石头人截然不同，算是在这枯燥结界里唯一能让他提起一丝兴趣的念想。
“总算不是换皮。”
“什么？”芬里娅没听懂，琪拉和露米娜也面露疑惑。
“没什么。”乌利尔咳了一声，“这个到时一起打，咱们准备准备。”
第二天，他跟着三女出去刷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升到西落，四人从地下城清到野外，又折回黑水湿地边缘试了试水。乌利尔这回没偷懒，剑抽出来就没收回去。他发现自己继续划水，等级就真会被这些姑娘甩开。
一天下来，将等级硬生生拔高到了三十级。
当晚，作战会议又在旅馆一楼开，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这次来的人更多，长桌边坐不下，有人挤在楼梯上。
冒险者一个个红光满面，扯着大嗓门吹嘘着白天的战果，空气里洋溢着一股“深渊滑行者不过插标卖首”的盲目自信。
乌利尔一出现，就听见一片低声问好。他点点头，坐到露米娜身边。
“诸位。”露米娜开口，“目标已经探明，已知的情报也都发给了各位。明天清晨出发，预计半小时抵达黑水湿地外围。”
她举起手，声音大了几分：“作战方针是分三队。前队近身牵制，中队远程输出，后队负责治疗和断后。和上次一样，组成复数人数的小队，全员胜利然后活着回来。”
有人起哄：“好！有魔女旅团的人在前，我们放心！”
乌利尔暗自窃喜这次不用自己发言了，然后看了一圈。士气高得离谱，像去郊游。
这种感觉他熟，叫轻敌。
骄兵必败。
次日，天还没大亮，队伍就开进黑水湿地。
水汽浓得化不开，空气又腥又潮，到处长着半人高的黑芦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蛙鸣，听久了像谁在泥里哭。
神殿遗迹从雾里露出来，断柱残垣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像某只巨兽的肋骨。
露米娜竖起法杖，众人安静下来。
水忽然动了。
厄尔加从泥沼中浮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只有人形轮廓，全身由黑泥组成，眼眶处嵌着两点暗绿的光。
“散开！”露米娜先喊。
黑泥炸开，十几根泥刺朝前队射去。芬里娅一拳砸碎两根，其他人挥剑格挡，还是有人小腿被擦穿，惨叫着跌倒。
乌利尔拔剑前冲，正是测试新剑威力的时候。
剑砍在厄尔加身上，像砍进一滩湿泥，只留下一条浅痕，立刻被新的泥填满。
“物理效果差！用法术！要附魔！”乌利尔回头喊。
法师们开始咏唱，火球和光弹砸在黑泥上，发出噼里啪啦声，厄尔加的体型小了一圈。可它迅速钻入泥水，再从十几步外冒出来，一口泥箭喷向后排。
治疗手忙脚乱，有人伤口止不住血。场面比第一次乱得多。
阵型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面对四处乱窜的狡黠刺客，众人彻底陷入苦战。
乌利尔一边闪转腾挪，一边扫视战场。他的小腿开始发酸，剑上也沾满黑泥，重了不少。
就在一片混乱中，他又看见那个身影。
灰色兜帽从雾里掠出来，速度极快，甚至比他还敏捷。她贴着水面疾奔，手中短剑泛着淡光，一剑削断厄尔加向牧师后心探出的泥手。接着她脚步不停，反手把几个即将被泥沼拖下去的人拽回岸边。
黑泥朝她扑去时，她侧身躲过，短剑在手中转了个圈，又甩进厄尔加躯体，带出一蓬黑水。
到厄尔加转移目标，她才在跑动中偏头，往乌利尔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乌利尔盯着她，差点被泥刺刮到肩膀。
“平时不见人，一打BOSS就高光。”他喘了口气，脚下后撤，“绝对有猫腻。”
这一战拖了很久。
众人几乎打干魔力，体力也见底。厄尔加最后是被露米娜的冰封困住半身，芬里娅冲上去一拳打碎核心，才化成死水。
没死人。
但倒下的人比上回多了两三倍。
几十号冒险者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浸满冷汗与毒血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后怕。
这才第二个劲敌，就如此艰难了，后面十位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来时的士气像被黑水泡烂了。
乌利尔看着这群面如死灰的冒险者，眼皮狂跳。再这么硬打下去，迟早有人心态崩溃在里面彻底送命。
当晚，他把露米娜、芬里娅、琪拉叫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沿，三人站在面前。
“这样下去会死人的。”乌利尔的表情很严肃。
露米娜没反驳。
“所以我说，等结界自己破。”乌利尔说。
露米娜犹豫了一下：“可是书记官，我们在梦里，现实里就没法吃喝拉撒了，能坚持那么久吗？”
乌利尔早就想过这个。
他摆出一副“你问得好”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梦里的时间流逝是二十倍。这里过二十天，外面才一天。何况我们在这里吃了喝了，身体有感觉，说不定现实里也有用。毕竟死可是真的死。”
他说得一本正经，这一番话讲得环环相扣，逻辑闭环，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露米娜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起敬：“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那确实是无人死亡破除梦境结界的办法。”
就连芬里娅和琪拉在听到零伤亡后也满脸震撼，书记官这是要用最宏大的战略定力，达成一次全员生还的奇迹。
“对。”乌利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先别拼命了。等。”
三女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退出了乌利尔的房间。
然而，乌利尔做梦也想不到。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吃饭，刚在长桌边坐下，就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人端着一碗热汤跑过来，往他面前一放：“黑剑士组长，我们听说了！原来还有这么稳的办法！”
“除了我爸妈，哪还有人这么在乎我的死活啊。”
甚至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乌利尔：“……”
他扭头看露米娜。
露米娜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再看琪拉，琪拉闭着双眼，小口啃着面包。
芬里娅还在胡吃海喝。
乌利尔看着她们这副反应，挠了挠头。
不是她们说的？那这悄悄话，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难道说房间的墙，其实比看起来薄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