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教堂房间中，地上躺着个修士，袍子上还被踩了个鞋印。
是斯科特刚刚踩的，他躺上床，闭上眼，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进入梦境深处，枯瘦的身躯便缓缓自石座上直立而起。虽然现实中才过去短短几个时辰，但在这片时间流速异常的梦境结界里，已然流逝了数日。
这是梦境结界里某间酒馆房间，教派的手下正在充当酒馆的店员和老板。
空气里飘着廉价蜡烛烧焦的油脂味，混合着石墙缝隙渗进来的潮湿土腥。
“恭迎斯科特大人。”
阴影之中，一名浑身裹在黑袍里的教徒单膝跪地向他行礼，他没有客套。
“外面情况如何，那些人有没有按计划行动？”
对面站着的手下立马缩了缩脖子。
“这个……和计划略有出入。”
“说。”
一个字，干巴巴的。
手下舔了下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时手抖得厉害。
“禀、禀报大人，被卷入者中出现了一批极具凝聚力的精锐，自发组建了所谓的‘攻略组’，目前登记在册的冒险者超过百人。十二位强敌，已经被讨伐了两个。”
斯科特微微抬了抬眼皮，干枯的面皮上没有泛起太多波澜。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只豁了口的陶杯，杯里剩着半杯冷掉的麦酒。
“速度还行。那两个废物本来就是拿来给他们热身的，要是这样都出现重大伤亡，那我还得调整后面十位的强度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麦酒酸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到第三位就有好戏看了，我特地选了个英灵殿的人选。好，继续说。”
手下吞了口唾沫，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语气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大、大人……关键在于接下来的变故。在讨伐第二个强敌后，攻略组内部……突然开始疯传一种极其荒谬的理论。”
“嗯？”
“就是……只要什么都不做，安心在城里享受日常生活，等结界自己没魔力就可以出去了。”
“什么！？”
斯科特整个人霍然起身。
杯子被丢在地上，酒液溅了手下一脸。手下手一抖，差点一下跪到地上。
“你再说一遍？”
斯科特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瞬间扭曲，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就、就是攻略组里现在有好多人觉得，根本不需要冒险去讨伐敌人，只要在城里躺着，结界魔力耗尽了，自己就散了，然后就可以回现实了……”
手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斯科特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安心享受日常生活？！
这帮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歪理？！
但这确实是结界的软肋。
那个结界消耗确实大，魔力供给毕竟……有限，时间拉长到某个程度，确实可能撑不住。
不过是她先撑不住，还是陷入梦中的人先撑不住，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那群人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斯科特抬起右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年纪大了，情绪波动大就会头疼，梦里也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手下。那家伙正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还有。”
“啊？！还、还有？！讲完。”
“是……我们的教徒已经混进攻略组，也在找理由反驳这种说法，但目前收效甚微。尤其是头部战力，好像都……”
“都什么？”
“都开始享受生活了。听说组织攻略组和指挥讨伐了两个强敌的那几位，最近两天全都在城外大草坪上闭关睡觉。”
斯科特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一下比一下重。
他脑子里浮现出某个画面：一群本该浴血奋战的冒险者，裹着毛毯，端着热汤，在旅馆大厅里烤火聊天，像在度假。
而他精心安排在后面的那十个怪物，正蹲在各自的区域里无聊到数地砖。
这是什么地狱绘图。
斯科特思考良久，忽然开口。
“你知道鱼吗？”
手下愣了一下，满脸困惑。
“大人是说……晚餐想吃鱼？”
斯科特忍住了把手边空杯砸过去的冲动。
“有一种鱼，只要丢那么一两条进鱼筐里，整筐快死的鱼都会跟着动起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森然的毒辣。
“放几条活鱼进去。”
手下的眼神依旧迷茫。
斯科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听不懂就听好。去，找其他干部，联系能联系上的，组建一批专门针对人下手的队伍。”
“针、针对人下手……什么意思？”
“杀人。”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当身后悬着随时会砍下来的屠刀时，他们为了自保，就不得不咬着牙继续去挑战劲敌、寻找通关出路！前有强敌，后有杀局。你猜那些躺平的人还躺不躺得住？”
手下双眼猛地一亮，顿悟的喜色跃然脸上。
“大人高明……这样一来，他们不想打也得打……”
“还有。”
斯科特转过身，背对着手下，面向墙上那副简陋的结界地图。
“顺便吸纳一些怕死的。让他们负责外围盯梢、传递消息，必要的时候替我们动手。别把我们的踪迹全暴露了。”
“属下明白了！”
手下鞠了一躬，转身就要往外跑。
“明白就快滚去办。”
斯科特说完这句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
地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脚步声沿着台阶咚咚远去，很快被外面的街声吞没。
斯科特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往后一靠，没有半点运筹帷幄的轻松，反而疲惫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枯瘦的手掌中。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末尾带上一点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指节处有几道陈年旧疤，在烛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就像忧虑化成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
外面有一个魔女。一个不受结界影响的魔女。
那个银发的女人，现在不知道蹲在结界外的哪个位置，是不是还在搬运人体，做着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结界里面，又有那群在旅馆里仿佛看透了结界本质的怪物。
这一次的行动，从一开始就透着无法言说的诡异与失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娘希匹。”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这样还不够。
他整理了一下着装，走出了房间，来到酒馆大厅，借着喝酒的名头和老板搭上了话。
“斯科特大人，有何指示？”
“去联系干部，抽几个潜行大师，去查查攻略组里是谁传播的结界没魔力就会自己解除这个消息的。让他们小心点，能意识到结界魔力供给这点的，不是一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