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慢悠悠地晃进城镇西侧,站在水果摊前,目光落在一堆青皮果子上。
“老板,拿几颗石头果。”
摊主是个干瘦男人,正拿一块灰扑扑的布擦果子。听乌利尔一说,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始打包果子,眼皮子却老往乌利尔腰间挂着的那柄精钢直剑上瞟。
“小哥,拿好,”老板把果子递来,然后压低嗓音说道,“听说第三位劲敌已经出现了,昨儿夜里又传出好大一阵骚动。”
乌利尔伸向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哦。”
“您不去看看吗?这大伙儿可都眼巴巴盼着呢,趁热打铁,加把劲把那第三位劲敌也给收拾了。”
摊主眼睛发亮,身子往前倾,手里的果子都忘了擦。果子表皮被他攥得发亮,倒映出乌利尔那张有点僵硬的脸。
“我只是来买水果的。”
“您不是攻略组的吗?”
乌利尔伸到一半的手默默缩了回来,干笑了一声。
“是,是,在准备了,果子也是准备的一环。”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摊主更热情的招呼声。
“祝您讨伐顺利!”
乌利尔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拐过街角,面包店门口的大婶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手。
“小伙子,听说第三位劲敌很厉害,您要小心啊。”
乌利尔低着头加快脚步。
再往前,卖调料的、修鞋的、连路边扫地的老头都停下来,用一种“我看好你哟”的眼神远远望着他。
不对劲。
这两天城里的气氛实在邪门。不仅是这家杂货铺,昨儿去裁缝铺买亚麻线,那个老婆子也拉着他念叨“年轻人要多去闯闯”;前天在酒馆吃肉排,跑堂的伙计端盘子时甚至直接问他“黑衣剑士大人何时再度出征”。
连平民NPC都开始主动打听劲敌的攻略进度,甚至一眼就能认出他属于攻略组。
(这也太智能了吧,简直像一帮活人在皮囊底下演戏)
乌利尔琢磨着,多半是系统检测到玩家整体推图进度停滞,特意给全城NPC刷了催促任务的通用对话脚本。
然而,这份微妙的违和感,在乌利尔刚溜达到中央广场边缘时,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迎面砸脸的风暴。
“不能再等了!现实里的身体能撑多久?你们算过吗?”
“缩在后头还算是攻略组组长吗?”
一个听着就很正气的声音传出来。
“那出去送死就好了?死了算谁的?”
另一个粗嗓门顶回去,带着明显的火气。
“总比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强!”
“你说谁缩头乌龟?”
木门被“砰”地撞开,乌利尔侧身让了让。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气冲冲地走出来,差点撞上他肩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乌利尔跨进门槛,热浪和汗味扑面而来。
人在房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当条晒太阳的咸鱼,谁能想到摸鱼摸大发了,竟然直接把攻略组逼到了内讧分裂的悬崖边上。
“让组长出来说清楚!”
“对!让组长来!他定的规矩,现在人都不够了,怎么办?”
乌利尔站在门口,默默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企图蒙混过关。
“组长在那边!”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乌利尔愣了一秒。
“黑剑士!你就是攻略组组长吧?”
壮汉用斧头指着他,唾沫星子飞溅。
“快说,现在到底打不打?”
乌利尔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背后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是露米娜,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书记官,要怎么办?”
乌利尔扫视四周。
大厅里的空气快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带着火气。
乌利尔硬着头皮,双手习惯性地往黑斗篷底下一揣,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上前。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长桌左侧是以几个激进的年轻剑士为首的“进取派”;右侧则是琪拉以及一大帮早就习惯了天天在酒馆喝麦酒的“躺平派”。
这时他看见了兜帽妹子。
她站在靠窗的角落,深绿色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白皙,白得有些不健康。
她的站位在反对躺平那一边。
乌利尔目光多停了一秒。
他以前只在劲敌讨伐战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她几乎算半个核心,左冲右突,拉仇恨、喊机制和捞人都是一把好手。
现在她臂弯里搭着一条浅蓝色的袖章,是小队长的标志。
已经有自己的队伍了。
乌利尔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独行高手,居然主动加入了攻略组,甚至还当上了小队长。更关键的是,她此刻的站位,恰恰站在了反对彻底躺平的那一侧。
“组长!你倒是说话啊!”
壮汉又吼了一嗓子。
“就是!躺平到底是谁定的?现在第三位劲敌出现了,结果没人愿意去,这算什么攻略组?”
一个穿着法师袍的年轻女人往前挤了挤,声音尖细,脸上涨得通红。
“我们几个昨天去召集人手,报名的人只有十一个!十一个!这点人,去送死都不够填的!”
“那就不去!”
另一边,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站起来,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旧伤未愈。
“去了也是死!我们现在有吃有喝,主城里安全得很,为什么要拿命去换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希望?”
“现实里的身体呢?饿死?渴死?”
法师袍女人转过身回怼。
“我们凭什么把身家性命押在结界魔力会耗尽这种虚无缥缈的假设上?!现实里的肉身不吃不喝,能撑几天?三天?五天?我奶奶还在家里等我!”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挤到中间,举着双手往下压。
“大家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想出去。只是路线不同嘛,心平气和聊。”
“聊个屁!再聊下去现实里的我都要饿死了!”
“那你出去打啊,没人拦你。”
“打不过啊!所以才要大家一起去!”
“你懂还是组长懂?都去吧,我们留守主城,等着给你们收尸。”
“你特么——”
两拨人瞬间呛上了,双方又往前挤了一步,鼻尖都快撞到一起。武器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大厅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乌利尔站在主位上,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兜帽少女。
在漫天的争吵与咒骂声中,她一直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推搡,也没有随大流拔剑。
直到周围的叫骂声稍微出现了一丝空隙,兜帽妹子的声音响起来。
“想躺平就躺平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就算只有我一个,我也会去的。”
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扭头看她,嗤笑了一声。
“得了吧,没人会去给你收尸。”
她没再说话,重新退到角落。
黄毛见状还想嘲讽,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悻悻地闭了嘴。
乌利尔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再不出声真要打起来了。
露米娜在他耳边又低声重复。
“书记官,请下判断。”
比起露米娜,显然更难拉住的是另外俩,一旁的芬里娅早就按捺不住,捏得指节噼啪作响;琪拉那双老妈同款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一丝阴郁的杀机,咬牙切齿,似乎是觉得这群人太过聒噪。
乌利尔叹了口气,往前迈出一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安静。”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散。
但整个大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拔出一半的长剑硬生生卡在鞘口,怒骂声戛然而止。几十双布满血丝、情绪激动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这个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黑衣少年身上。
乌利尔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表情平淡。没人知道他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本想把之前忽悠自家姑娘的那套再搬一遍,什么“梦境流速二十倍”“坚壁清野等得起”之类的。
但躺平派那帮人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甚至说得比他还全。
再继续端水,水都得泼自己脸上。
得换个更宏大的叙事。
所以他说了另一句话。
“我先问问你们,你们觉得,设计这个梦境结界的人,他会在哪?”
大厅里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逐渐被迷茫所取代。
“这不废话吗?当然在外面了!”
黄毛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是“这算什么鬼问题”。
“就是啊,不然待里面不怕死吗?”
“挺好理解的吧……”
周围不少冒险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这是最符合常理的答案。
乌利尔缓缓放下手,嘴角勾了一下。
“错,大错特错。”
他张开双臂,指尖划过头顶坚固的石质穹顶,声音在大厅各个角落清晰地回荡:“看这个世界,有吃的,有喝的,有地下城,还有各类生产设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众人都是一副“虽然听不懂但是好像很厉害”的茫然表情,于是他接着说。
“一个纯粹为了杀戮与收割灵魂而构筑的牢笼,绝不可能拥有如此繁琐、真实且充满生活气息的底层规则。”
少年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能创造出这样一座梦幻世界的人,他绝不是一个冷血的旁观者!施术者本人此刻必定就顶着某个平平无奇的虚假身份,与我们一样,正完完整整地生活在这座城镇的大街小巷之中!”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