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已经习惯了贴着墙壁的感觉。
后背靠着金属的冰凉,耳朵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
这是她这些天来最常保持的姿势。
声音在墙那边。
每天都会响起。有时是哼唱,有时是说话,有时只是轻轻的敲击——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暗号。
璃没有主动敲回去,但每次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一下。
对方似乎从来不需要回应就能继续下去——继续哼唱,继续说话,继续用那种柔软的、明快的声音填满白色的沉默。
像是笃定璃在听着,所以不需要确认。
璃确实在听。
每一次都在听。
今天和之前的日子没有区别。璃坐在墙边,听着对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今天的话题是食物——对方在抱怨配给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味道很奇怪的块状物,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不满,更像是在和璃分享一个新发现。
"……而且它是绿色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绿色的食物!"
璃仍然是沉默地听着。
然后声音变了。
不是说话声的变化,而是背景音发生了变化。嗡鸣声的频率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偏移——从稳定的低频变成了带有轻微起伏的中频。
那台大型设备似乎切换运转模式了。
她站了起来。
脚步声。
从走廊远处传来的,规律的、沉重的脚步声。是成年人的步伐声,穿着硬底鞋在金属地面上行走,脚步声由远及近。
例行检查。
璃已经经历过两次。每隔一段不确定的时间,会有人来——她从未看清过那些人的脸,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面罩遮住了所有特征。
他们会测量璃的各项体征,采集少量血液,在面板上记录数据,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人对璃说过一句话,璃也没有试图和他们说话。
但这次似乎有点不一样。
脚步声在璃的房门外停下了。然后是机械声——门从外部被解锁,那面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白色面板缓缓向内滑动,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又响了,但却远去了,脚步声迅速变远,消失在走廊尽头。例行检查的人员,似乎,被什么紧急事项叫走了?
门没有关上。
璃盯着那条缝隙。
白色的门缝,大约只有一掌宽,不太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通过,但对于她这具八九岁大小的身体来说——
她没有动。
门为什么没有关闭?是忘了,还是故意?如果是忘了,她有多少时间?如果是故意,这意味着什么?
思考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是从门外传来的。
很轻的脚步声。比之前的脚步声轻得多,也小得多。像是一只小动物在试探性地靠近。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
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
白色的袖口,纤细的手腕,小小的手指,和璃的一模一样。
璃的呼吸停了。
然后是一个脑袋。
白发从门缝中挤进来。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
碧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在墙面上看到的倒影几乎完全相同——清澈的、透明的、在白色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但又不相同。那双眼睛里有她没有的东西。
那双碧色的眼睛找到了璃。
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门缝被挤得更宽了——那个白发的女孩侧着身子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动作灵活得像是一条小鱼穿过水草。她站定在璃的房间里,白发因为动作而微微散乱,贴在脸颊上,又被她随手拂开。
璃看到了她的全貌。
白发碧瞳的少女。纤细的身材,单薄的肩膀,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和璃一样的白色薄衫,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五官精致而年幼。
和璃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让两个人站在一起,大约只有最细致的观察者才能分辨出差异。
但差异是存在的。对方的眼睛比璃的稍大一点,弧度更圆,像是一直在睁大着看世界。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而是一种天然的、放松的弧度——和璃嘴角那条平直的线截然不同。
那个女孩站在璃的房间里,又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璃身上。
她笑了。
不是含蓄的微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完全敞开的笑容。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眉毛都微微上扬,整张脸都在发光。
"终于见到你了!"
声音和墙那边传来的一模一样。轻柔的,明快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暖意。但比隔着墙壁听到的更清晰、更真实——每一个音节的震动都完整地传进了璃的耳朵。
璃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就像看着一个从镜中走出的自己。
但那个"自己"在笑。
那个"自己"有着她没有的好奇,有着她没有的欣喜。同样的身体,同样的面孔,却因为内里住着不同的灵魂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可以是温暖的。
只是她还没有学会。
"终于见到你了,"那个女孩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的真实性。
她向前迈了一步,赤裸的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我等了好久好久……唔……反正真的很久。"少女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段时间。
璃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但语言在这个瞬间变得笨拙而多余。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女孩一步步走近。
她走到璃的面前,平视着她。
碧色的眼睛对碧色的眼睛。
比在墙面上看倒影时近得多。近到璃能看清对方瞳孔中细微的纹路,像是冰层下隐约可见的河流。
近到璃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白发碧瞳的、面无表情的小女孩,站在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面前。
对方歪了歪头。
"璃,"她叫出了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笃定,像是已经叫过无数遍一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璃眨了眨眼。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预期过——对方可能会问她是谁,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会问这里的情况,可能会对她的沉默感到困惑。
但"好看"这个词……不在她的处理范围内,或者说,不在前世的他的处理范围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于是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
"……你也是。"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小的,平淡的,和之前隔着墙壁说话时一样生涩。但这次声音不需要穿透金属和混凝土,只需要穿过不到一步的距离。
对方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开心,像是璃说的不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她伸出手,想要拉璃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璃的手背时,她又缩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她说,表情有些苦恼,"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璃看着对方脸上那个苦恼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里没有真正的焦虑,更像是在面对一个有趣的谜题。
这副表情放在和璃一模一样的面孔上,让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你一直不知道吗?"璃问。
"嗯,"对方点了点头,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从我醒过来开始就不知道。这里的人从来不叫我什么……他们只是做检查、记录数据,然后走掉。但是——"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知道你叫璃,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也需要有一个名字?"
璃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等待着的女孩。等待一个名字,就像之前隔着墙壁等待璃的回应一样——耐心地、笃定地、毫无怨言地等着。
名字。
璃想起自己选择"璃"的那个瞬间。不是前世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的赐予,只是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一个音节。
像宝石,像琉璃——闪耀的、美好的、易碎的。用来形容这具身体,或许不错。
那面前的这个人呢?
同样白发碧瞳,同样纤细脆弱,同样诞生于这片白色的、精密的、冰冷的世界。
但她是不同的。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这片白色中倔强地燃烧着,如果要有什么颜色来定义,那应该会是金黄色吧。
"瑠。"
璃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个音节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是叹息。但她知道对方听到了,因为那双碧色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震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瑠?"对方重复了一遍,慢慢地,像是在品尝一个新词的滋味。
"瑠,"璃又说了一次,声音依然很轻,但比之前更确定了一些。"琉璃的瑠(琉)。"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不是一个经过逻辑推导的结论,而是一个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涌上来的直觉。
璃是宝石,瑠也是宝石。但璃偏冷,瑠偏暖。璃是透明的,瑠是有色的。它们是同一种材质的不同形态,是同一条河流的两道支流,是同一面镜子的正反两面。
对方——瑠——将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同。
"瑠……瑠……"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璃,眼睛里有一种璃无法定义的光芒。
"我喜欢,"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谢谢你,璃。"
璃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瑠的笑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绽放出的、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表情。
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的、安静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却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自己。
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滑上了。
白色的房间重新封闭起来,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气味。
但璃没有回头。她不需要确认门关上了——她似乎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变化,能听到机械锁扣合的声响。
瑠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关上了。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她正忙着打量璃的房间——和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的白色空间,一模一样的窄床,一模一样的金属小桌和水杯。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新鲜的惊奇,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你的房间和我的好像,"瑠说,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璃面前。"但是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这或许是一个有用的信息。
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了指璃。
"你在。"
璃愣住了。
瑠看着璃,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多到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终化成了一句——
"……你不该过来的。"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不是警告的语气,不是拒绝的语气,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语气。像是在说"不该",又像是在说"但是你来了"。
瑠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可是我想见你呀。"
璃看着瑠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瑠似乎察觉到了璃的沉默,她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璃……你不高兴吗?"
璃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璃看着瑠的眼睛。碧色的,清澈的,像是能看到底部的浅水。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保留。
所有的情绪都写在里面——关心、好奇、一点点不安,以及那种从见面起就一直没有消退的、温暖的欣喜。
璃很少被人问"你在想什么"。在白塔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人们只关心他的决定。而他也不需要被人关心——至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我在想,"璃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和我长得很像。"
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璃,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刚才也发现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我们的头发一样白,眼睛一样绿,个子也一样高——我们是不是书上说的……那种‘姐妹’呀?"
姐妹。
她前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血亲之外的亲密关系。白塔里的人是他的同事、下属、合作者,但不是家人。
"姐妹"或者”兄弟“这个概念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属于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类别。
但此刻——
面前站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同样的白发,同样的碧瞳,同样的身体。
"……大概是吧,"璃说。
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整瓶星光。
"真的吗?那我是姐姐还是妹妹呀?"
璃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绽放出的、自己永远无法自然做出的表情。兴奋的,期待的,认真的——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世界本源的重大问题。
"我比你先醒来,"瑠自问自答地说,掰着手指算着,"我醒来之后等了好久好久你才醒……所以我应该是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璃,眼睛里有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那以后我就是姐姐了,璃是妹妹。我会照顾你的!"
璃看着瑠。
她说她是姐姐。她说她会照顾璃。
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笨拙的。
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这具身体似乎还不太会笑——或者说,她还没有学会如何让这副面孔做出笑的表情。但有什么东西在嘴角的位置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在试图破壳。
"……好。"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瑠听到了,她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圈,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牙齿。
"那说好了哦!"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在璃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嗯…………好像是说,这样做的人就没法反悔了!“
璃看着那根小指。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瑠的。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在白色的灯光下,用小指拉了勾。
瑠的手指是温热的。璃能感受到那份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向上蔓延,像是有人在她冰凉的血管里注入了一丝暖流。
瑠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小指,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芒。
"璃的手好凉,"她说,没有松开,反而换了个姿势,用手将璃的手捂住,握得更紧了一些。"没关系,姐姐帮你暖暖。"
璃没有挣开。
瑠还在笑着,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她的房间,关于检查的规律,关于她发现的各种小细节。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用一两个字回应。
被瑠握着的那只手,是暖的。
璃不知道这种暖意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再次打开,不知道瑠离开之后这个白色的空间会不会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不知道她们是否还能再见面。
窗外的世界——如果这里有窗的话——大约还是那片废土。灰色的,荒芜的,被末世的阴影覆盖的废土。但璃此刻看不到那些。她只能看到白色,只能感受到暖意,只能听到瑠的声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