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开始有了形状。
那些人似乎默许了瑠的来访。
门在例行检查的间隙会短暂开启,瑠就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动作越来越熟练,像是一只已经摸清了所有缝隙的小猫。
她会在璃的房间里待上不确定的一段时间,然后被下一次例行检查的脚步声提醒,再从门缝钻回自己的房间。
有时时间长一些,有时短一些,取决于检查人员被叫走的频率。但无论长短,瑠总是来的。
配给,检查,瑠过来,瑠回去。灯亮,灯暗。
璃开始习惯这种节奏——或者说,她的身体开始习惯了。这具年幼的身体有着自己的节律。
"璃,吃东西了!"
配给口滑开的瞬间,瑠就像是被触发了某种信号一样精神起来。她跳下床,快步走到墙壁前,蹲下来看着那个方形开口里推出的托盘。
今天的配给和往常一样:一块灰白色的压缩食品,一杯水,一小管无色液体。
璃从之前的观察中推测,压缩食品提供基础热量和营养,水是经过净化的,而那管无色液体——她还没有确定成分,但每次检查前都会出现,很可能是某种药或者试剂。
瑠拿起压缩食品,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给璃。
"你吃这个。"
"一样大就行。"
"不行,你比我小嘛,要多吃一点才能长高。"
璃看着瑠认真的表情,没有反驳,明明瑠和她就是完全相同的身高。
但也没有接受。她接过那半块食品,还是将多余的部分掰给瑠,瑠在推脱了几次后还是接受了。
剩下的部分放进嘴里。味道和往常一样——没有味道,像是在嚼一块有营养的纸板。
瑠倒是吃得很香。或者说,瑠把每一顿饭都吃得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会小口小口地咬,每咬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尽管璃确信她们吃的是完全一样的东西。
"好吃吗?"璃问。
"嗯!"瑠用力点头,"今天的比昨天的好吃!"
"它们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呢,"瑠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是璃陪我吃的,所以更好吃。"
璃没有回应。她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压缩食品,慢慢地咬了一口。
一样的东西。但因为有人一起吃,所以不一样了。
这个逻辑在前世的认知框架里是不成立的。
食物的营养价值不会因为共餐者的存在而改变,热量不会因为陪伴而增加,维生素不会因为对话而翻倍。
但嘴里这块"有营养的纸板",似乎确实比独自进食时好咽了一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
例行检查。
每隔一段不确定的间隔,脚步声就会从走廊尽头响起。
白色的门滑开,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走进来,进行一套固定的流程:测量体温、采集血液、记录瞳孔反应、测试肌力。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没有人看璃一眼——至少不是那种"看一个人"的看法。
璃一直配合着。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反抗没有意义。这具身体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成年人,她也不了解这个设施的安全系统和人员配置。
但今天的检查不同。
璃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是第一次。之前的检查都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进行,她从未离开过那个白色空间。但今天,检查人员在完成常规流程后,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示意她跟出去。
璃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和房间里的金属地面不同,走廊铺着某种更柔软的材质——像橡胶,但更光滑。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和房间里一样均匀、一样无温度。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又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白色门——和她房间的门一样。
有多少扇门?有多少个房间?有多少个和她一样的人?
璃没有数。她只是跟着检查人员向前走,赤裸的脚底感受着地面的微妙起伏。走廊的空气比房间里稍微凉一些,带着一种更浓的消毒剂气味。
检查人员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在一扇门前的面板上输入了什么。门滑开了。
这个房间比璃的房间大。
大得多。
房间中央有一张倾斜的金属台,台面上铺着白色的软垫,旁边是一台复杂的仪器,由无数管线和屏幕组成,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璃的目光扫过仪器的面板——显示屏上跳动着数据流,她来不及逐一辨认,但还是看到了几个词组:
**基因序列比对……端粒长度分析……细胞再生指数……**
璃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些并不是常规体检的项目。
"请躺下。"
检查人员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模糊而机械。璃看着那张金属台,台面上的软垫微微凹陷,大概已经使用了多次。
璃躺了上去。
金属台的表面是凉的,即使隔着软垫也能感受到冰冷。检查人员将几个传感器贴在璃的太阳穴、手腕和胸口,然后在仪器上输入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
璃闭上眼睛,感受着传感器传来的微弱脉冲——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穿透皮肤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太阳穴开始,沿着脊柱向下蔓延,经过胸腔、腹部、四肢,最后回到头部。一遍,又一遍。
璃保持着平静。
她的身体没有动,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的心跳维持着和平时一样的频率。但她的意识在飞速运转——
这三项数据……似乎都和寿命有关。
难道说,是对永生的研究吗。
璃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传感器还在工作,脉冲还在穿透她的身体,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物理感受上了。
她想起了自己醒来时的判断——这里或许是"医院"。现在这个判断基本可以判断是错误的了,这里大概是一个违反人道的实验室。
她和瑠是实验体。
这个结论并不让璃感到震惊和意外。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留意到这里的异常之处:封闭的环境、定期的检查、监控面板、无窗的房间、被控制的配给、从不与她交流的工作人员。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她没有感到释然。因为这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她和瑠的基因……大概是被编辑过了。这具白发碧瞳的身体——这不太可能是天然的。
那,她们的身体,会有什么缺陷吗?她们是成功的需要观察的样本,还是即将被处理掉的失败组?
现在看上去实验还在继续,恐怕结果不太会是很好的。
以及——
瑠知道吗?
瑠的世界里大概是没有"实验体"这个概念的。
可能从醒来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她的全部。检查是日常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和睡觉一样自然。
她大概没有"正常人不会被这样对待"的认知,没有"我应该拥有自由"的自觉。
璃的胸腔深处有什么在收紧。
或许她和瑠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传感器停止了脉冲。检查人员走过来,将贴片从璃的皮肤上揭下,在面板上记录了什么。璃坐起身,感受着身体里残留的一种钝感——像是肌肉深处被揉过,不疼,但酸。
"可以走了。"
检查人员打开了门。璃赤脚走回走廊,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白色的门一扇一扇地从身边滑过,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有一个和她一样的房间,一个和她一样的人,或者更坏…………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墙边——那面隔开她和瑠的墙——将手掌贴上去,金属的冰凉从掌心渗进来。
她和瑠是实验体。
对这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来说,她们是数据,是样本,是用来验证某种假设的材料。
璃的手指在墙面上微微蜷缩。
她想起瑠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种纯真的满足。那种她所不明白的信赖。
瑠应该不知道自己是实验体。不知道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到奇怪东西",而是"观察实验样本"。
不知道这个白色的世界不是她的家,而是她的笼子。
璃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她应该告诉瑠吗?
如果告诉瑠,她能理解吗?即使理解了,她能承受吗?一个从小在笼子里长大的鸟,突然被告知天空的存在——这是解放,还是另一种残忍?
璃睁开眼睛,看着墙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白发碧瞳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站在白色的墙前。和醒来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平静的、空洞的、像是一件被放置在展示柜中的器物。
但有什么不同了。
她的手掌贴在墙壁上,感受着另一侧的沉默。瑠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在数天花板上那些只有她能看到的纹路,也许在听嗡鸣声的"呼吸",也许只是安静地等着下一次门打开。
这个白色的世界里,瑠的笑容是不应该被囚于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