瑠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璃正坐在床上观察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璃，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璃收回视线。瑠坐在她旁边，双腿蜷在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房间的白炽灯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短短的两团。
“蓝色。”璃说。
“多蓝？”瑠偏头，“书上的蓝色有好多种。浅蓝，深蓝，灰蓝——”
“看天气。”璃顿了顿，“晴天的时候很蓝，云是白的。阴天就暗一些，快要下雨的时候会变成灰蓝色。”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但瑠听得很认真，眼睛微微睁大：“那你见过吗？”
璃沉默了片刻。
“见过。”
不是这一世。但确实见过。
瑠没有追问。她换了个问题：“风是什么感觉？”
璃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感觉”。用温度？用触感？用那些物理描述？
“春天和秋天都是凉的。”她最终说，“夏天的时候是热的。冬天会冻得脸疼。”
“脸疼？”
“像有人用冰的巴掌打你。”
瑠偏头，眨了眨眼，“那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璃张了张嘴，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应该用比喻回答。瑠没见过冰，也不知道“巴掌”是什么意思。
“……风刮在脸上，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璃说，“时间久了脸会发红，摸上去不是自己的皮肤。”
瑠听完，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
“像这样？”
“不像。”
瑠又戳了两下，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好吧。”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眼睛看璃。
“那花呢？”
“什么花？”
“书上的花。红色的，黄色的，还有那种……书里说‘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瑠的声音闷闷的，“你见过真的吗？”
“见过。”她说，“很多。”
“好看吗？”
“好看。”
“比书上的好看？”
璃看着她。瑠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渴望。
理性告诉她，书上的花和现实中的花从样貌上并无不同，甚至因为摄影师的处理可能书上的花还会更好看一点。
“比书上的好看。”璃说。
璃垂下眼，停顿了一下。
“以后我带你去外面看。”
声音很轻，但语气十分笃定。
瑠愣了一下。
“……外面？”
“嗯。房间外面，走廊外面，检查室外面。有天空，有风，有花。有你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可是……我们能出去吗？”
瑠咬了咬嘴唇。
“那些人不会让我们出去的吧？”她顿了顿，“而且……外面会不会很危险？”
她抬起头看璃，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璃点了点头。
“可能会很危险。”
她没有骗瑠。
瑠又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你怕的话，我也可以保护你。”
作为一个成年人。璃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是璃才是妹妹呀……不应该是姐姐保护妹妹吗？“
“没人说过妹妹不能保护姐姐。”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璃。”
“嗯。”
“外面的世界很大吗？”
“很大。”
“比这里大？”
璃看了看这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
“大很多。”
“那我们会迷路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璃没有说是前世的经验，也没有说那个自称莉莉的存在应该会给的导航。
“我会记路。”她说，然后补充道，“而且我知道要去哪里。”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到我，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瑠的话题突然跳跃了一下。
璃记得。
“应该是……‘你不该过来的’。”
“对！”瑠坐直身体，学璃的语气，压低声音学得很认真，“你不该过来的。我当时想，哇，她好凶，就像那些白衣服的人一样。”
“我没有凶。”
“有。你板着脸，像这样。”瑠用手指把嘴角往下拉，做出一个很严肃的表情。
璃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柔和了一点。
“然后呢？”璃问道。
“什么然后？”
“你觉得我很凶。一般人不应该是害怕或者远离吗？”
瑠放下手，歪头想了想。
“然后我想，没关系。她凶就凶吧。反正她是我妹妹。”
原来一见面就已经认她为妹妹了吗。
“而且妹妹的样子凶凶的也很可爱！”她补充道。
她说完，又靠回来。
“妹妹可以凶。姐姐让着她。”
璃的手指再次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瑠。”
“嗯？”
“外面……没有书里那么好。”
瑠没有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每次说到外面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瑠找了一下词，“很重。”
璃没有说话。
“但是你不想骗我。”瑠继续说，“所以你说好看，说蓝色，说很多很多。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不会。”璃有些后悔为了不破坏瑠的幻想而撒下的谎言了。瑠似乎能隐约感受到她的心思，宛如针对她的读心术。
“你说的那些，就算不是全部，也有一部分是真的吧？蓝色的天空，风，花。只要有真的部分，就够了。”
瑠的声音很轻。
璃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很小。很细。手指白得像瓷。
这不是自己的手。
现在的自己真的能完美地将瑠带出去吗？带出去后能把瑠保护的好吗？
“璃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瑠说，“你每次回答我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很’重‘的事。”
璃没有反驳。
她确实在想。
末世并非给瑠这样的小孩讲述的童话，仅活下去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的低鸣，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璃仍然在思考她的计划。
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
但是瑠……
她看向瑠。
刚才瑠跳跃到了其他话题，璃并没有听到她会不会跟她出去的想法。
瑠似乎快要睡着了，眼皮一点一点地。
“瑠。”
“嗯……”
“那，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
瑠的眼睛睁开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
瑠看着璃，过了几秒，笑了。
“当然。”
“你是妹妹嘛。”瑠说，声音带着困意，“妹妹走到哪，姐姐就跟到哪。”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璃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在心里把逃生计划又过了一遍。
每一步都想得非常清楚。
外面是废土。是末世。是比这个白色笼子更危险的世界。
但留在这里……
璃想起角落里那些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想起15号实验体的记录。
璃闭上眼睛。
必须要带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