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响起的警报令璃和瑠措手不及。
红光旋转，不断明灭，时不时照亮在走廊里奔跑的瑠和璃。
璃还记得每一个转角，每一段距离。莉莉给过她实验室的布局图，她已经把那些线条刻进了脑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该死，通讯怎么被屏蔽了！““分开搜！”“通风口那边呢？”“紧急出口已经封锁了！”
警卫和赫尔曼的声音在某个方向响起，隔着墙壁，听不真切。
璃立马拉着瑠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
瑠的呼吸声很重。她此前一直待在实验室里，应该不曾有过这么剧烈的运动。
“璃……”瑠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嗯。”
“我们……能出去吗？”
“嗯。”
瑠没有再问。
她只是握紧了璃的手。
备用的出口通道在一排储物柜后面。璃推开柜子，露出墙壁上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内嵌的机械锁孔。
那些普通的出口或者紧急通道大概都被赫尔曼派人守住和封锁了吧。
这里是莉莉给的一个备用出口，根据莉莉的信息，在赫尔曼占领这个地下建筑之后，这里大概被忽略掉了。
她们应该可以从这里出去，唯一的问题是——这个门按照莉莉给的布局图，不同于实验室里其他被频繁使用的门，这应该是一个采用机械锁的门，而作为AI的莉莉在这种条件下对这种锁无能为力。
璃从衣服内侧摸出那枚回形针。
银白色的，是从瑠的童话书中滑落的那一枚，瑠说这是那位玛格丽特姐姐给的书签。
璃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枚回形针或许可以作为她们逃离的钥匙。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本应该是用不到的。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倒是正好。
她把它掰直，然后掰成两截。
一截对折然后卡进锁缝，弯成L形，作张力杆。另一截在末端弯出一个小钩，作拉刷。
她对张力杆施加轻微的旋转力。然后把拉刷伸进去，开始试探弹子的位置——五个，标准配置，没有防撬设计。
这个实验室在生物技术上是顶尖的，但可惜安防上并没有那么完美。
赫尔曼大概是随便占了一个末世后尚且完好的地下建筑或者人防设施作为自己的实验室。
并且检查和改造的时候漏掉了这个角落。
第一个弹子到位。
咔。
细微的声响被警报声盖过，但璃的手指感觉到了。
第二个。
变成这样之后她的手更加灵敏也更加敏感了，换做以前的他来做，估计是会失误的。
第三个。
瑠突然回头。
“有人来了。”
璃的手指停了一瞬。
“几个？”
“很多。”
第四个弹子到位。
走廊尽头出现手电筒的光。
第五个弹子——最后一个，有点紧，需要更精准的力道。璃屏住呼吸，用拉刷的钩尖顶住弹子，缓缓上提。
张力杆感觉到微弱的转动。
咔。
门锁弹开。
璃拉开门，把瑠先推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了她们刚才站着的位置。
“在这里！”
璃闪身进门，从内侧把门关上。门后有手动插销，她插上，然后转身看向通道——
这条通道似乎很久没人用过了，也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走。”璃说。
瑠没有动。
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的另一侧传来撞击声，有人在用力砸门。
“他们进不来。”璃说，“这道门是金属的，从里面插上插销，外面至少要十分钟才能破开。”
瑠点了点头，于是握上了璃的手。
璃可以感受到瑠的手抖，似乎是对眼前黑暗的恐惧，也似乎是对于逃跑的忐忑与害怕。
“姐姐。”于是她对瑠说道。
“嗯？”
“姐姐……害怕吗？”
瑠把目光转向璃。
璃的眼睛是碧色的，在应急灯微弱的红光里，那绿色显得很深，像是书上画的玻璃珠。
璃的眼睛很……很安静。
就像璃看上去一样。
但她能感受得到。在这安静之下的杂乱思绪。
璃似乎……一直担着很重的东西。瑠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这负担的一部分。
明明璃才是妹妹。
“…………”
妹妹才是应该被保护的人才对。
“………嗯。不过我也不怕！”
“因为我还要保护璃呢。”
璃愣了一下。她握紧了瑠的手。
“…………嗯……那就走吧。”
---
于是她们开始在通道里跑。废弃的管线和电缆在头顶和两侧延伸，偶尔有低矮的横梁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警报声在这里变小了，变成了沉闷的、远远的嗡鸣，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种奇怪的安静。
璃把回形针的残骸攥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钢丝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
然后突然想起了枪声，枪声来自她们刚离开的方向。
对门锁开枪？亦或是……
璃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拉着瑠继续跑。
通道的另一端，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
璃跑过去，检查门锁——物理锁，和之前那扇一样的结构。她掏出回形针。
“姐姐。”
“嗯。”
“你害怕吗？”
沉默。
然后瑠说：“有一点。”
“……我们会出去的。”
璃再次将回形针插入锁孔。
身后传来声音。
看来他们已经进入通道了。
手电筒的光在通道转弯处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嘈杂声：“……她们在里面……”
璃的手指没有停。
第一个弹子。
第二个。
“璃……”瑠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
第三个。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四个。
“在那里！”有人喊。
手电筒的光扫过瑠和璃的白发——那种白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刺眼，像是黑暗中唯一干净的东西。
“站住！别跑！”
第五个弹子。
咔。
门锁弹开。
璃拉开门，把瑠推向门外。
冷空气从门外涌进来。
不是实验室那种恒温的、过滤过的空气。是真正的、外面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风。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开枪。打腿。”
是赫尔曼。
冷淡的，不带情绪的。
璃侧身。
她看到赫尔曼站在设备间入口，白大褂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发灰。旁边有一个警卫举着枪，枪口在瞄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从侧面撞向那个举枪的警卫。穿着实验服，年轻女性，头发散落下来——
玛格丽特。
她似乎想要抢夺警卫的枪阻止他。
枪走火了。
声音在设备间里炸开，反弹在墙壁之间，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声。
玛格丽特倒下去。胸口有一片深色的痕迹在扩散。
血。
她的血。
那一瞬间，璃的手背上似乎也出现了温热的触感。不是错觉——子弹穿过了玛格丽特的身体，也擦过了她的手。
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
“姐姐！”
瑠的声音。
她在门外，本来已经被璃推出了紧急出口，但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玛格丽特倒下去，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但只喊出了那一声。
玛格丽特听到了。
她侧过头，看向瑠的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没来得及。
一个机械合成音突然从设备间的广播里响起，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系统错误，防火系统启动，隔离程序启动。”
天花板上的喷淋头没有喷水。
但是走廊里同时落下了两道厚重的金属门。
阻断门。
它们落下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沉闷的、不可抗拒的重量感。
但即便如此璃也感觉这一瞬间似乎被拉的非常漫长。
璃没有看那道正在关闭的门。
她看着玛格丽特。
隔着正在关闭的门缝，她看到玛格丽特躺在地上，实验服上全是血，眼睛还看向她们。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松弛。
门砸在地上时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赫尔曼被隔在了走廊里。
璃和瑠被隔在了门外。
阻断门在她们和枪口之间，在她们和赫尔曼之间，在她们和玛格丽特之间，落下了一道灰色的、冰冷的、绝对可靠的屏障。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但璃还出神地隔着门望着玛格丽特的方向。
璃在第一次看到玛格丽特的时候就知道了。
璃见过这样的表情。在很久以前。
也许在末世刚刚开始的那几年，也许在末世已然覆灭了文明的那几年。她已经不清楚了。
那时有一个同行者永远地停留在了路上。
那个女孩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像是解脱，也像是终于不用再挣扎了。
她不知道，她未曾流泪，也不应为此驻足。
这是应该的吗？这是应该的吧，毕竟他不能为此多费心神，不然大家如何生存下去？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有些闷闷的，前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那些仿佛带着些不满的同行者的面孔仿佛还在她眼前。
而瑠……几乎与死去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
“璃！”
瑠的声音把璃拉回来。
瑠站在门外，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的白发吹得很乱。她向璃伸出手，那只手在抖，但伸得很直。
“呵……”璃自嘲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了那只手。
她拉着瑠跑出门。
紧急出口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坡道，倾斜向上，尽头有一道光。
她们不断跑着。
身后的阻断门传来撞击声，有人在试图破坏它。但璃知道，那种门至少要十分钟才能打开。
根据之前听到的那些警卫的喊声来看，莉莉大概是破坏了他们的通讯，实验室外面的人应该无法知道实验室内发生的事。
赫尔曼要重新组织人员来抓她们，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她们确实有一段时间，足够她们跑出一段距离了。
坡道很长。
她们跑出坡道。
光——
太亮了。
她们刚从黑暗中出来，适应不了这种来自天空的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荒芜的土地上，照在倒塌的建筑残骸上，照在她们的白发上。
冷空气灌进肺里。
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某种植物腐烂又重生的味道。
这是外面的世界。
末世后的世界。
废土。
瑠站在璃身边，紧紧握着璃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还有一些发抖。
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出口——
没有人追出来，至少现在没有。
她把目光转向更远的地方——荒芜的城市轮廓、倒塌的大楼、被植物吞噬的公路、灰蓝色的天空。
“璃。”瑠的声音。
璃看向她。
瑠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看着璃，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问了一句：“玛格丽特姐姐……会死吗？”
璃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锈蚀的钢筋，穿过她们的白发。
瑠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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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断门的另一侧，赫尔曼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灰白色的金属门，沉默了几秒。
没有失态，没有砸墙，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玛格丽特。血已经在她身下汇成了一小滩，沿着地面的缝隙缓缓蔓延。
“修复通讯、破门，然后激活追踪器。”他说。
身后的技术员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最近的终端。
赫尔曼低下头，看着玛格丽特的脸。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聚焦了，但还是睁着，望着阻断门的方向。
“可惜了。”赫尔曼说。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说玛格丽特，还是在说那两个正在逃跑的实验体。
“处理一下。”他对旁边的警卫说，“别让她哥哥知道真相。就说……是17号为了逃跑，抢了枪打死的。”
警卫点了点头。
赫尔曼转身走向控制室，然后脚步声远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