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跑了许久，确认真的暂时没人追上来之后，她们不得不因为体力原因而慢了下来。
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之前在黑暗的通道时还不觉得，此刻毫无遮挡地扑在脸上，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合了尘土、铁锈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璃放下手，看向天空。
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好似要压到地面。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但光线依然强烈得让人想要眯起眼睛。
无边无际。
“好大……”
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璃侧头看去。瑠站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白发被风吹散，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整片天空。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震撼。恐惧。好奇。
三种东西搅在一起，让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她从未有过的表情。
“这就是……外面。”瑠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书里画的那种……璃说的那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真的有味道。”瑠说，然后把手收回来，贴在脸上，“好凉。”
璃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瑠，做出她作为一个孩子本应该做的行为——看瑠蹲下去摸地面上的沙土，看瑠仰起头追逐飞过的鸟影，看瑠对着远处倒塌的建筑轮廓眯起眼睛。
然后璃把视线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
荒原。
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远处的高楼骨架裸露在外，玻璃幕墙碎裂殆尽，只剩下灰黑色的混凝土框架。
公路从脚下延伸出去，柏油路面开裂，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路面上停着锈蚀的车辆残骸，有些侧翻，有些四脚朝天。
风吹过那些残骸时，能听见金属细微的呻吟。
比记忆中更荒凉。
璃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走出白塔的时候。那时候废土上至少还有人在走，还有车队在跑，还有烟从某个方向的聚居地升起。而现在——
她眯起眼睛，扫视四周。
没有烟。没有人影。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只有风，只有沙土，只有那些慢慢被植物吞噬的人造物。
“璃。”
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璃转身。
瑠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摸沙土的姿势，但表情变了。那双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玛格丽特姐姐……”
瑠的声音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沙土，指甲缝里塞着灰褐色的颗粒。她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反复了几次。
“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她是不是……也会和15号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璃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瑠的睫毛在颤抖，看着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瑠的胸口在起伏。
“姐姐……”璃开口。
瑠抬起头。
璃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装着不同东西的眼睛。她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应该说“她不会有事”，应该说“她会好起来的”，应该说那些让瑠能够继续走下去的话。
但她说不出。
这句话，由她来说，只会是淡漠的谎言，无论是对瑠还是对她。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同行者的面孔，那些最终没能在末世走下去的人，那个在某个时刻露出和玛格丽特一样表情的人。他那时所作出的决定……
“……”
“……姐姐……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还是…先走吧。”
”…………嗯……“瑠听到来自璃对她”姐姐“的称呼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平复了一下。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璃朝着最近的废弃城市移动。那是她刚才在坡道上就判断好的方向——西南方大约三公里，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看起来像是末世前的市区。那里可能有聚居地，也可能有残留的资源，至少能提供临时藏身的地方。
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赤脚踩在地上咯得生疼。璃不得不看着地面，避开石子前行。
瑠跟在后面，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走了大约十分钟，璃放慢了速度，等瑠跟上来并排。
“那些是‘住宅小区’。”璃指向远处灰黑色的高层建筑群，“以前人们住在里面。”
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说话。
“那边以前应该是商业区。”璃指向另一侧，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外墙上的招牌已经褪色脱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卖东西的地方。衣服、食物、书——”
璃顿了一下。
“书也在那种地方卖。”
瑠还是没有说话，但视线跟着璃的手指转了过去。
她们走近一条主干道。路面更宽了，但此刻路面上停满了废弃的车辆。有些车门敞开，有些车窗碎裂，有些车里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痕迹——璃没有细看。
路边有一栋建筑，玻璃幕墙完全碎裂，只剩下金属框架。风穿过那些空洞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建筑入口处还残留着旋转门的遗迹，一扇玻璃门歪斜地倒在地上，已经碎了半边。
“那是购物中心。”璃说，“以前里面很热闹。人们在里面买东西、吃饭、看电影。”
“电影？”这个词似乎并未在瑠所看过的书中出现过。
“就是……会动的画，有声音，有故事。”
瑠终于有了反应。她偏过头看了璃一眼，然后又看向那栋建筑。
“像书一样？”
璃愣了一下，书如何能动和有声音？随即摇摇头。
“不一样。书上客观……”璃突然意识到瑠或许不知道客观这个词，于是改口道“事实上其实只有不动的文字和图画，电影是真的能动和有声音的。”
”emmm……想象不出来……“
瑠歪头皱眉盯着那栋建筑看了很久，努力想象它曾经的样子——玻璃完好的时候，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
但她想象不出来。
璃看得出来。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看见过去”的光芒，只有对“现在”的困惑。
她们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道已经干涸，河床上长满了灰绿色的灌木。桥栏杆残缺不全，水泥表面布满裂纹，露出里面的钢筋——那些钢筋已经锈成了褐色。
瑠走到桥边，低头往下看。
“下面原本是河。”璃说，“以前有水。”
“水干了？”
“嗯。”
“为什么？”
璃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她说，“天气变了，不下雨了，上游的水坝没人维护了……都有可能。”
瑠又看了一会儿河床，然后收回视线。
“那那些呢？”她指向远处——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建筑，排列整齐，应该是另一片住宅小区，“那也是给人住的？”
“嗯。以前很多人住在这里。”
“现在呢？”
“没有了。”
“那……他们去哪里了呢？”
璃顿了一下。
“大部分人……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了，就像15号一样。”
”为什么？“
璃看向瑠。瑠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璃想了想该怎么说。她有些不知道如何给瑠解释这一切，解释末世的由来。
“以前有很多人。”她开口，“人们合作，人们一起建造了这些东西——楼、路、桥、车。人们曾以为这种合作会一直长久，大家一起努力，大家的生活一定会更美好。”
“然后呢？”
“然后……有些事情变了。”璃顿了一下，“有一天大家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给我们的东西总是有限的。”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努力，但有的人拿到的多，有的人拿到的少，有的人抢夺别人获取的东西，而有的人则想要抢回自己应得的东西。”
”争抢因此而开始，最后就变成了你抢你的，我抢我的。就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的数量越来越少，曾经令人们自豪的东西也被人们一一抛弃，最后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
瑠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她的声音很轻，“他们知道会变成这样吗？”
“很多人只看着自己周围便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了。尽管如此……也有一些人知道。”
紧接着，璃说道“但他们做不到。河流中的几滴水滴，无法改变整条疯狂奔腾的河流的方向。”
“那很多人呢？”
“很多人……也只是几滴水和一瓶水的区别。”
瑠盯着璃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路面上有一条裂缝，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那……”瑠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也会像住在这里的人那样……像15号和玛格丽特姐姐那样……再也见不到了吗？有一天……我和璃也会突然消失吗？”
璃一时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瑠低下去的头顶。
“姐姐……我们会消失。”过了许久，她说，声音很轻，“所有人都会。我也会。你也会。这是自然的规律。即便赫尔曼成功了，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存在。”
瑠抓住她袖子的手紧了紧。她不是很懂璃的后半句都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璃对她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但不会是现在。”璃看向远处灰色的天际线，“至少……在消失之前，我们还能一起走。”
“那……消失的时候，会疼吗？”瑠的声音在发抖。
璃想了想她前世死去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会在哪停下。但如果姐姐害怕，我会陪着姐姐。”
“……一直吗？”
“……………………尽我所能。”
瑠没有再问。她们继续走。
瑠会去看那些建筑，看着那些曾经装着无数人生活的地方，此刻空荡荡地立在风里。
璃也在看。
前世记忆里的城市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虽然已经社会解体，但至少像这样的小区应该还有人在走动，还有灯光在夜里亮起。
她们继续走。
经过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车身已经锈穿，座椅暴露在外，表面的海绵风化成了粉末。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还挂在上面，灯罩碎裂，灯泡不知所踪。
经过一片曾经的公园，树木疯长，枝条从围栏的缝隙里伸出来，把整片区域封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并排走在废弃的街道上。
身后是实验室的出口，已经看不见了。
身前是废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璃没有再说话。瑠也没有再问。
但瑠的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璃的袖子。
力道很轻，像怕被甩开，也像怕丢掉了璃。
而璃只是继续走，带着瑠穿过那些曾经活着、此刻死去的街道，走向更深的灰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