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撤离长弓之森的路程比鹤伊妃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重伤员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每副担架由两个轻伤员抬着，走得很慢。奈布•泰维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地图，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但这片森林里仍然可能有其他魔物出没，他不能掉以轻心。
鹤伊妃走在队伍中间，被几个轻伤员簇拥着。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而是因为那些士兵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人墙，把她围在了最安全的位置。刚才她救了他们的战友，这份恩情在军队里比什么都重。
“鹤伊妃小姐，您要不要喝点水？”一个年轻的士兵递过来一个水囊，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刚才被魔物的利爪划伤的，但经过鹤伊妃的处理后已经不怎么疼了。
“啊，谢谢。”鹤伊妃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然后又还了回去。她其实渴得要命，但在这种物资紧缺的情况下，她不好意思多喝。
“鹤伊妃小姐，您刚才炼的那个药膏，真的比我们军队里发的强太多了。”另一个士兵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您家真的是开药铺的吗？我感觉您比帝国学院的药剂师还要厉害！”
鹤伊妃干笑了两声，脑子里飞速组织着语言：“那个……我家那个药铺吧，虽然小，但是祖传的！有很多秘方！我从小就被逼着背药方，背错了不给吃饭的那种，所以……”
她编得有模有样，但心里却在打鼓。这些士兵看起来单纯，可万一有人追问下去，她这点可怜的谎言分分钟就会被戳穿。
好在这个时候，奈布•泰维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全员注意，前方有水源，原地休息一刻钟。”
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加快脚步向水源走去。那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溪边洗脸、喝水、清洗伤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鹤伊妃也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冲刷掉脸上的泥巴和汗渍，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狼狈、憔悴、眼圈发黑，法袍破得像乞丐装——忍不住叹了口气。
“魔女混成我这样，也是前无古人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赶紧捂住嘴，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听见。
奈布•泰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也在溪边蹲了下来。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溪水，像是在思考什么。
“从这里往西走，大概一天的路程，就能出长弓之森。”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出了森林就是塔尔镇，那里有帝国的驻军和医院，伤员们可以在那里得到进一步的治疗。”
鹤伊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奈布转过头来看她。
鹤伊妃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之后的打算？她的打算是找到勇者然后抱大腿，但她总不能直接这么说吧？她总不能说“您好，我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魔女，正在主动寻找那个注定要杀掉我的人，请问您知道他在哪吗”。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在那个山洞里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很模糊。”
这是实话，只不过她选择性地省略了一些关键信息。
奈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失忆这种情况在魔物袭击的幸存者中并不少见，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极端恐惧的人，大脑会主动屏蔽一些痛苦的记忆。
“那你的家人呢？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鹤伊妃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的家人。
三百年过去了，她的父母、她的邻居、她儿时的玩伴，那些人早就化作了尘土。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个小镇还在不在，不知道她的药铺后来怎么样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
奈布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不是一个间谍或者可疑分子该有的反应，这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最真实的表情。
“那就先跟我们走。”他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塔尔镇有帝国设立的救助站，他们会帮你安排住处。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参加帝国学院的入学考试——以你的炼药天赋，通过考试应该不成问题。”
帝国学院？
鹤伊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奈布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格莱瓦里斯学院，赫兰奥帝国最大的魔法学院，位于帝国首都洛普。学院设有药剂系、战斗系、魔法系等多个专业，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招收有天赋的学生。你的炼药天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不去药剂系深造太可惜了。”
格莱瓦里斯学院。
这个名字在鹤伊妃的脑海中激起了一阵涟漪。她隐约记得，在那个被时代魔女塞进来的记忆碎片中，似乎出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院，培养出了无数优秀的魔法师和药剂师，在整个大陆都享有盛誉。
更重要的是——如果勇者在这个时代诞生，他很可能会进入这样的学院学习。毕竟勇者需要成长，需要资源，而帝国学院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说，只要她进了格莱瓦里斯学院，找到勇者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鹤伊妃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个……帝国学院的入学考试，难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奈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鹤伊妃咬了咬嘴唇，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着。进入帝国学院意味着她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待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去感知勇者的到来，同时还能提升自己的能力——虽然她一个魔女去上人类学院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但荒诞归荒诞，这个方案确实比她在外面乱转要靠谱得多。
“我……我想试试。”她小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奈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递给鹤伊妃。
“这是什么？”
“干粮。你一路上应该没怎么吃东西吧？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塔尔镇再好好吃一顿。”
鹤伊妃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压缩饼干和几块肉干。她的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几个士兵都听到了，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鹤伊妃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但她顾不上害羞，抓起肉干就往嘴里塞。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在山洞里醒来之后全靠啃野果和喝溪水过活，现在吃到咸香的肉干，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奈布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重新走到队伍前方。
“休息结束，全体集合，准备出发！”
士兵们纷纷起身，整理装备，抬起担架，重新排好队形。鹤伊妃也赶紧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跟上了队伍。
队伍在森林中缓缓前行，速度虽然不快，但比之前稳当了许多。伤员们的伤势在鹤伊妃的药物作用下明显好转，就连几个原本需要被抬着走的重伤员，也有人在搀扶下开始尝试自己走路了。
鹤伊妃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周围的环境。长弓之森的景色在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陌生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情——这片森林是她的“出生地”，是她作为魔女苏醒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的地方。
虽然她仍然害怕，仍然不安，仍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说服勇者放过自己，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的身边有这些士兵，有奈布队长，有那些被她救过的伤员。虽然这些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虽然这份温暖的陪伴可能随时都会因为“魔女”二字的暴露而化为泡影，但至少此刻，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炼药天赋的、迷了路的少女。
一个普通的、不需要担心被勇者杀死的少女。
“鹤伊妃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鹤伊妃转过头，发现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士兵，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他的右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坚持自己走，不肯上担架。
“怎么了？”
“我……我就是想说……”年轻的士兵挠了挠头，脸微微有些发红，“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那个蝎毒扩散得太快了，军医说如果再晚半个时辰处理，毒素侵蚀到骨头，就只能截肢了。”
鹤伊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救命之恩。”年轻的士兵认真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这个……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收下。”
鹤伊妃低头一看，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兔子，做工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来雕刻的人很用心，兔子的耳朵、眼睛、小尾巴都刻得有模有样。
“我自己刻的，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雕点小东西。”年轻的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妹妹以前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每次我回家都会带一个给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鹤伊妃没有多问，接过木兔子，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温的，带着那个士兵掌心的温度。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我会好好保管的。”
年轻的士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又不好意思地转回头去，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鹤伊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兔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是一个魔女。
一个应该被恐惧、被憎恨、被讨伐的魔女。
可是此刻，她手里握着一个陌生少年用真心雕刻的小兔子，走在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士兵中间，被他们保护着、感谢着、信任着。
这种感觉，好温暖。
温暖到她几乎忘记了那个悬在头顶的、名为“勇者”的利剑。
队伍继续前行，长弓之森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阳光越来越亮，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鹤伊妃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森林的边缘。
奈布•泰维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地图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队长。”一个士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前方三里处发现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应该是商队留下的。从痕迹的新旧程度来看，大概是一两天前经过的。”
奈布点了点头：“继续保持警惕，不要放松。”
“是。”
士兵退了下去，奈布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队伍中间那个穿着破法袍的少女身上。她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刚才的表现让奈布感到震惊，同时也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好奇。一个在魔物袭击中失去记忆的少女，拥有如此惊人的炼药天赋，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但他没有深究。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身上没有恶意。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她刚才救了那么多人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就够了。
“鹤伊妃。”他叫了一声。
少女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再坚持一下，天黑之前就能走出森林了。”
鹤伊妃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她的法袍依然破烂，身上的伤痕依然隐隐作痛，肚子依然没有完全填饱，脑子里的那个“找到勇者抱大腿”的计划依然漏洞百出。
但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长弓之森的出口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亮，空气越来越清新。鹤伊妃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百年。
她在这个世界上沉睡了整整三百年。
现在，她终于要走出这片森林，重新走进那个她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五大帝国，有魔物和兽人，有精灵和人类，有对魔女的恐惧和憎恨，也有——
也有像奈布队长这样愿意保护一个陌生人的善良。
也有像那个年轻士兵一样愿意用真心回报他人的温暖。
鹤伊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兔子，跟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向森林的尽头。
身后的长弓之森在夕阳的映照下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倒塌的树木、满地的血迹、惨烈的战斗痕迹，都在渐渐远去。
前方的世界在向她敞开。
而她，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不是以魔女的身份。
而是以鹤伊妃•特律菲梅尔的身份。
一个会炼药、会害怕、会哭会笑、会偷偷给自己打气、会在看到伤员时忍不住出手相助的——
普通少女。
至少，她希望自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