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
鹤伊妃从未觉得一天一夜可以如此漫长。
从长弓之森深处到塔尔镇的路程,如果放在平时,一支状态完好的军队大概只需要大半天就能走完。但现在的第三大队,伤员过半,担架队行进缓慢,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原本大半天的路程硬生生被拉长成了一天一夜。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在森林边缘的一处废弃哨站过夜。那是一座多年前帝国军修建的木质瞭望塔,塔身已经有些腐朽,但底层的空间还算完整,足以让伤员们避风。奈布•泰维安排了轮值守夜,其他人则挤在哨站里,靠着墙壁和彼此的身体取暖。
鹤伊妃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个士兵硬塞给她的毯子。那毯子有一股浓烈的汗味和铁锈味,但她完全没有嫌弃的力气,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田中央,周围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草。天空是琥珀色的,风里带着甘甜的药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发光,那光芒温暖而柔和,不像是在山洞里第一次看到时那样刺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她耳边低语。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她想要看清说话的人,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你被选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去找TA吧。”
“找到TA,然后……”
然后梦就醒了。
鹤伊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双漆黑的眼睛。
“哇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墙上,疼得她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八岁的士兵——也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内个……鹤伊妃小姐,我就是想看看你醒了没有……”士兵尴尬的挠了挠头,“队长让我来叫你,说是要出发了……”
鹤伊妃捂着后脑勺,没好气的瞪了那士兵一眼:“你就不能出声叫吗?非得凑那么近看?”
“抱歉抱歉……”士兵连连道歉,脸涨的通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鹤伊妃揉了揉后脑勺,叹了口气,掀开毯子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睡了一觉之后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觉得疲惫,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摇摇欲坠了。
走出哨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在森林边缘弥漫着,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士兵们已经在整理装备了,有人在给伤员换药,有人在分发干粮,每个人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动作熟练而有序。
奈布•泰维站在哨站外的一棵大树下,正在和两个小队长低声交谈。看到鹤伊妃出来,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鹤伊妃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还是那副狼狈样子。法袍破得不能再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虽然干净了一些,但额头上被木墙撞出来的那个包还红红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魔女。”她对着水中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哪个魔女像我这样的?”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心酸,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转身回到了队伍中。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
这是最后一段路。
鹤伊妃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树木越来越稀疏,脚下的路越来越平整,空气中森林特有的潮湿气息逐渐被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取代。偶尔能看到路边的石头上刻着路标,上面写着“塔尔镇 5里”、“塔尔镇 3里”、“塔尔镇 1里”。
每看到一个路标,士兵们的表情就放松一分。有人在低声说笑,有人在讨论到了镇上要吃什么,还有人在商量着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鹤伊妃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也是要去塔尔镇的,但她的目的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回家,而她……她甚至连“家”这个概念都已经模糊了。
“看到了!”队伍前方传来一个士兵兴奋的声音,“看到塔尔镇的城墙了!”
鹤伊妃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向前望去。
在晨光中,一座不算太大但看起来很坚固的小镇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石墙围绕着镇子,墙头上飘着赫兰奥帝国的旗帜——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镇子里错落有致的房屋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红色,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吠的声音。
这就是塔尔镇。
赫兰奥帝国东方边境的最后一个人类聚居地,再往东就是长弓之森,越过长弓之森便是精灵帝国的疆域。这里虽然地处偏远,但因为连接两大帝国的贸易路线经过此地,塔尔镇比普通的边境小镇要繁华得多。
队伍加快了脚步。
塔尔镇的守军显然提前收到了消息,镇门已经打开,一队穿着帝国军铠甲的士兵列队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留着短须,面容刚毅,眼神中带着几分沉重。
奈布•泰维走上前去,向那个中年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第三大队完成任务,清剿长弓之森东部区域三级魔物两头、四五级魔物一百一十七头。第三大队原编制四十七人,战死十八人,重伤十三人,轻伤十一人,剩余战力五人。”
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鹤伊妃注意到,他说到“战死十八人”的时候,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中年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军礼。
“辛苦了,奈布队长。你们的牺牲不会被忘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兵,扫过那些被抬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最后落在了队伍中间那个穿着破烂法袍的少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是……”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奈布侧过身,让鹤伊妃走到前面来,“她在长弓之森中发现了我们的伤员,并用她的炼药术救了很多人。她是在森林中迷路的难民,暂时没有去处,我建议先安置在镇上的救助站。”
中年军官——塔尔镇驻防长官卡尔•艾德里安——打量着鹤伊妃,目光中带着审视。鹤伊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奈布身后缩了缩。
“你救了我们的士兵?”卡尔问道。
鹤伊妃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是……刚好会一点炼药……”
“她救了十三个人。”奈布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但有力,“如果没有她,这十三个人里至少有一半会死在路上。”
卡尔的眼神变了。
他又看了鹤伊妃一眼,这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在这个魔物横行、边境不宁的时代,一个愿意冒着风险救治他人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值得尊重。
“救助站的条件不太好。”卡尔说,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暂时住在镇上的旅店里,费用由驻军承担,算是对你救人的一点感谢。”
鹤伊妃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救助站就行!我不挑的!”
开玩笑,她一个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三无人员”,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而且救助站人多,信息流通快,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勇者的消息——虽然她也不知道勇者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
“那就先住救助站吧。”奈布替她做了决定,“等安顿下来之后,再考虑后续的安排。”
鹤伊妃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队伍进入了塔尔镇。
鹤伊妃踏入镇门的那一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她走在人类聚居地的街道上,还是三百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少女,每天帮着父母在药铺里抓药,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在街上疯跑,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
三百年后的塔尔镇,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小镇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街道两旁是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房屋,底层大多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铁器、药材、魔法道具……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街上已经有行人了,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农民,看到这支满身伤痕的军队经过,都停下脚步,投来关切和敬畏的目光。
有人在低声议论。
“第三大队……他们回来了。”
“天哪,伤亡怎么这么惨重……”
“听说长弓之森的魔物越来越多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个穿白袍的小姑娘是谁?没见过。”
鹤伊妃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她那一身破烂的法袍和满身的伤痕实在太扎眼了,即使她再怎么低头,路人的目光还是会落在她身上。
她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害怕。她是一个魔女,虽然身份不会轻易暴露,但被人关注就意味着风险增加。万一有人认出了她——虽然按理说不可能——万一有人在她的身上看出了什么端倪——虽然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端倪可看——
“放轻松。”奈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鹤伊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嗯。”她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
队伍在塔尔镇的主街上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灰白色的石头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塔尔镇救助站”几个字。
救助站的条件确实不太好。
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一楼是大通铺,住着十几个流离失所的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二楼有几个小房间,用来安置伤员和特殊情况的人员。整栋楼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药膏、汗水和食物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称不上舒适。
但鹤伊妃一点也不介意。
因为她看到了那些难民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茫然、恐惧、不知所措。她之前在长弓之森里从山洞中醒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眼神。这些人因为魔物的侵袭失去了家园,和他们相比,她至少还有一个破山洞可以回去,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救助站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名叫莉娜,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疲惫但温和的笑容。她看到鹤伊妃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孩子,先把你这身破衣服换下来吧。”莉娜把衣物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法袍都破成这样了,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鹤伊妃接过衣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纯白法袍。这件法袍是她醒来时穿在身上的,应该是时代魔女在让她沉睡之前为她准备的。虽然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但她莫名地有些舍不得扔掉。
“这法袍……还能补吗?”她小声问。
莉娜看了看那件法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想补?这破得也太厉害了,补起来可比做一件新的还费劲。”
“我想留着。”鹤伊妃说,“它……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莉娜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找找针线,你自己会缝吗?”
“会一点点。”鹤伊妃笑了笑。
她在楼上换好了衣物。莉娜给她找的是一套普通的农家女孩穿的麻布衣裙,灰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袖子有点长,裙摆也大了一些,但穿在身上很舒服,比她想象的要合身得多。
她站在房间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了那件破法袍,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深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脸上的泥巴已经洗干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清秀耐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给人一种很好亲近的感觉。
镜中的少女眨了眨眼,然后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魔女。”她小声说,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哪有这么可爱的魔女。”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赶紧捂住了嘴。
楼下的士兵们正在和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交接伤员。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一楼的大通铺,轻伤员则被安排在旁边的长椅上休息。两个随军的药剂师正在和救助站的医护人员交代伤员的病情和用药情况,翻来覆去地说着鹤伊妃留下的那些药膏的使用方法,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鹤伊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奈布•泰维正在门口和卡尔•艾德里安低声交谈。看到鹤伊妃换了衣服,奈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衣服挺合身。”他说。
“袖子长了点。”鹤伊妃抬了抬手臂,袖口在指尖晃来晃去。
“回头让莉娜帮你改一下。”奈布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鹤伊妃。
鹤伊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银币和铜币,不算多,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这是……”
“兄弟们凑的。”奈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想表达一下感谢。不多,但够你在塔尔镇生活一段时间了。”
鹤伊妃捧着那个小布袋,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哭。”奈布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赶紧说,“你要是哭了,那些家伙肯定要冲过来安慰你,我可拦不住那么多人。”
鹤伊妃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个小布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谢谢你们。”
奈布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关于帝国学院的事,我会帮你打听一下入学考试的时间和报名方式。你这两天先在救助站好好休息,把伤养好。”
“好。”鹤伊妃应了一声。
奈布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塔尔镇的晨光中渐渐远去,铠甲上的帝国雄鹰纹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鹤伊妃站在救助站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银币和铜币的小布袋。
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是昨天送她木兔子的那个——从救助站里探出头来,朝她咧嘴笑了笑。
“鹤伊妃小姐,您要不要进来吃点东西?莉娜大姐煮了粥,可好喝了!”
鹤伊妃转过头,看到救助站里那些难民和伤员正在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桌上摆着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大筐黑面包。莉娜正在给大家盛粥,看到鹤伊妃看她,朝她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快来吃!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几个伤员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鹤伊妃小姐快来!您不吃我们都不好意思吃了!”
鹤伊妃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救助站,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莉娜给她盛了一大碗粥,粥里加了碎肉和蔬菜,浓稠得能立起勺子。她接过碗,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她低头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很好喝。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眼泪,也不是害怕的眼泪,而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被时代魔女选中、被命运诅咒、注定要被勇者讨伐的魔女。可是此刻,她坐在这个破旧的救助站里,端着一碗热粥,身边是一群刚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他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愿意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她,把唯一的毯子让给她,把辛苦攒下的钱塞给她。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粥很烫,眼泪很咸,但她的心是暖的。
塔尔镇的天空很蓝,晨风很轻,远处长弓之森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巫药魔女,三百一十六岁,在这个边境小镇的一间破旧救助站里,喝完了一碗加了碎肉和蔬菜的粥。
她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塔尔镇数百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一个少年——不,或许应该说是少女——正站在一座繁华城市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信使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阵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这种感觉。”她喃喃自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但命运的丝线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那两个注定要相遇的人,正在从不同的方向,走向同一个未来。
塔尔镇的钟楼敲响了晨钟,钟声在镇子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屋顶上的白鸽。
鹤伊妃放下粥碗,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粥真的很好喝。”她说。
莉娜笑了,伤员们笑了,那个年轻的士兵笑了,就连角落里几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难民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救助站里充满了热粥的香气和低低的说笑声。
在这个魔物横行、边境不宁的时代,在这个随时都可能失去一切的世界上,这样的一刻,已经足够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