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伊妃在救助站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鸡。一只浑身五彩斑斓的大公鸡不知从哪里跳上了救助站二楼的窗台,正扯着嗓子对着初升的太阳高歌,那声音之嘹亮,气势之磅礴,简直像是要把整个塔尔镇的屋顶都掀翻。
鹤伊妃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上低矮的天花板。她瞪大眼睛看着窗台上那只趾高气扬的公鸡,公鸡也歪着头看她,一人一鸡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公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根羽毛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什么毛病。”鹤伊妃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躺了回去。
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楼下传来莉娜和其他人忙碌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有人在烧水,有人在熬粥,有人在搬动桌椅。透过地板缝隙飘上来的除了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浓郁的麦香,勾得鹤伊妃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身上的伤痕已经好了大半。她的炼药术不只是对别人有用,给自己配的药效果更好——昨晚睡前她偷偷用救助站里找到的几味药材配了一副外敷的药膏,涂在那些磕碰出来的淤青和擦伤上,一夜过去,大部分伤痕都已经淡化得几乎看不见了。
鹤伊妃穿上那套莉娜给的麻布衣裙,袖子还是长了,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对着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虽然算不上光鲜亮丽,但至少比昨天那个浑身是泥的流浪儿强多了。
“早安,魔女小姐。”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皱了皱鼻子,“不对,不能叫魔女小姐,要叫……叫鹤伊妃小姐。对,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鹤伊妃小姐,一个普通的、有点炼药天赋的、无处可去的可怜少女。”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可怜少女”的表情——微微低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然后她自己被自己恶心到了。
“算了算了,正常说话就行。”她甩了甩头,推开房门走了下去。
一楼已经热闹起来了。
长桌旁坐满了人,难民、伤员、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大家挤在一起吃早餐。莉娜在灶台前忙活着,手里的长柄勺在大锅里搅动,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主动帮忙分发碗筷,看到鹤伊妃从楼上下来,纷纷朝她打招呼。
“鹤伊妃小姐,早啊!”
“睡得好吗?”
“快来坐,粥刚熬好!”
鹤伊妃笑着回应,在长桌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一碗热粥立刻被推到了她面前,粥里加了碎肉和野菜,浓稠得能立住勺子,上面还撒了几粒盐,在这个物资不算充裕的边境小镇,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早餐了。
“谢谢。”她双手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但那种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巴印子,正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鹤伊妃看。小女孩的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她没有喝,只是盯着鹤伊妃,眼神里满是好奇。
鹤伊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朝她笑了笑:“怎么了?”
小女孩不说话,继续盯着她看。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应该是小女孩的奶奶——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脑勺:“人家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小女孩这才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开口了:“姐姐,你好漂亮。”
鹤伊妃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哪、哪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人夸漂亮的长相,在小镇上生活的时候,邻居们夸她最多的是“这丫头真机灵”、“手真巧”,从来没有人在“漂亮”这个词上做过文章。
“是真的。”小女孩认真地说,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姐姐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鹤伊妃的耳朵都红了。
旁边几个士兵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用仅剩的那只手端起粥碗,笑着对小女孩说:“小丫头眼光不错嘛,这位姐姐可不只是眼睛亮,还是个非常厉害的炼药师呢。”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士兵的胳膊,又看了看鹤伊妃,然后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鹤伊妃身边,仰着小脸问:“姐姐能把我奶奶的腿治好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长的妇人——小女孩的奶奶——下意识地把腿往后缩了缩。鹤伊妃低头看去,注意到老人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以下的位置就没有了。
“小雅!”老人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不许胡闹!”
小女孩被奶奶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小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鹤伊妃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老人空荡荡的裤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治好断肢吗?
确实能。
时代魔女在她在这三百年的沉睡中不停的让她疯狂钻研药物的研究和制作,她的炼药术早已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地步,她有着不下于十几种的方法能治好断肢,不过这都是几百年前的配方了,大多数都已失传,贸然使用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这样她魔女的身份很可能会暴露。
还有一点就是材料不足,这些配方的材料都是市面上非常昂贵或是难以见到的材料,总之来说,鹤伊妃目前并不能治好小雅奶奶的腿。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她可以做假肢。
用特殊的药液浸泡过的木质假肢,加上一些巧妙的机械结构,可以最大程度地模拟真实肢体的功能。她脑海中有好几个关于假肢的配方,那是几百年前某个炼药天才的发明,这是她在之前思考时偶然想起的。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不要做。
如果她做了,她的炼药能力就会再次引起关注,而关注意味着风险。奈布队长已经开始怀疑她的来历了,虽然那种怀疑目前还停留在“好奇”的层面,但如果她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出超越常人的能力,迟早会有人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但如果她不做——
鹤伊妃低下头,看着小女孩那双倔强的、含着眼泪的眼睛。
“我试试看吧。”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老人也抬起了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鹤伊妃。
“不是马上就能好的。”鹤伊妃连忙补充,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材料,而且……奶奶的腿需要先做一个……嗯,一个特别的东西,戴上之后可以像以前一样走路。不是真的长出来,但是可以走路,知道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她一头扑进鹤伊妃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鹤伊妃抱着这个瘦小的、暖烘烘的身体,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默默地低下了头,用仅剩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
莉娜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她转身拿起长柄勺,用力地在锅里搅了几下,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都愣着干什么?粥凉了!赶紧吃!”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着。
鹤伊妃喝完了碗里的粥,又去盛了半碗。她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复体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给伤员换药,给救助站的药柜补充一些常用的药膏和药水,还要抽空研究一下假肢的配方。
她正吃着,救助站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帝国军铠甲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鹤伊妃身上。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小姐?”他问。
鹤伊妃放下碗,点了点头:“我是。”
士兵走上前,将那封信递给她:“奈布队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鹤伊妃接过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封口处用蜡封了一个简单的印记。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感。
信的内容很简单。
“鹤伊妃:
格莱瓦里斯学院今年的入学考试在两个月后举行,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中旬。我已经帮你拿到了报名表,填好后交到塔尔镇驻军办事处即可。报名需要身份证明,我用第三大队的名义为你担保,不用担心。
另外,长弓之森的魔物清理任务暂时告一段落,我近期不会离开塔尔镇。如果遇到任何困难,随时来驻军营地找我。
奈布•泰维”
鹤伊妃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进了衣服口袋里。
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就可以参加格莱瓦里斯学院的入学考试。如果考上了,她就能进入帝国首都洛普,进入那个汇聚了全国各地优秀人才的地方。而勇者——如果勇者真的在这个时代诞生——也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当然,也有可能勇者不在那里。也有可能勇者根本不会去什么学院,而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默默修炼,等到力量足够强大之后直接找上门来。
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一个比在森林里乱转要靠谱得多的方向。
“谢谢。”她对送信的士兵说。
士兵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莉娜端着一盘切好的黑面包走过来,在鹤伊妃旁边坐下,把盘子推到她面前。鹤伊妃拿起一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帝国学院的入学考试?”莉娜随口问道,她刚才大概瞥到了信上的内容。
“嗯。”鹤伊妃点了点头,“奈布队长说我应该去试试。”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那可是帝国最好的学院,能考进去的都是各地最优秀的孩子。不过你的炼药能力确实强,我虽然不懂,但看那几个军医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鹤伊妃被“神仙”这个形容逗笑了,连忙摆手:“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就是从小跟着家里学了一点。”
“一点?”莉娜挑起眉毛,显然不信,“能把十几个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叫做‘一点’?”
鹤伊妃心虚地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黑面包。
莉娜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走到灶台前继续忙碌去了。
鹤伊妃嚼着面包,目光在救助站里慢慢扫过。
那些难民,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照顾身边的孩子。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某种在苦难中仍然没有熄灭的、微弱的光。
那个叫小雅的小女孩正依偎在奶奶身边,小手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衣角,时不时地抬起头朝鹤伊妃这边看一眼。每次看到鹤伊妃也在看她,就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鹤伊妃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昨天那个年轻士兵送她的木兔子,那东西还在楼上她的枕头旁边。她打算等小雅和奶奶离开救助站的时候,把木兔子送给小雅——她看得出来,小雅很喜欢那些小玩意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塔尔镇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从窗户飘进来,和救助站里的锅碗瓢盆声、低语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鹤伊妃坐在长桌旁,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稍稍松了一些。
她还是害怕。
害怕被勇者发现,害怕身份暴露,害怕那个她无法预知的未来。那些恐惧不会因为一碗热粥或者一间栖身之所就消失,它们一直都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让她浑身发冷。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塔尔镇这间破旧的救助站里,她至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恐惧。
哪怕只是暂时的。
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