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伊妃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周,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学姐。
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洛普城进入秋季之后,雨水就多了起来。雨丝从浮空岛屿的上方飘落,在学院建筑的尖顶和拱窗上敲出细密的声响。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冷,混合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萧瑟感。
鹤伊妃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发现忘了带伞。
她站在图书馆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雨不大,但也不算小,从门廊到最近的教学楼大概有三百米的距离,跑过去的话,身上的衣服肯定要湿透。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莉娜在塔尔镇给她买的新外套,灰色的呢子面料,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已经是她最体面的一件了,她舍不得弄湿。
“算了,等雨小一点再走吧。”她对自己说,往门廊里面缩了缩。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鹤伊妃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是被水彩渲染过的水墨画。
“小妹妹,没带伞?”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鹤伊妃转过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性,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法袍,法袍的剪裁很特别,不是学院统一的制式,而是经过私人定制的——腰身收得很窄,袖口宽大,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的样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
她的头发是乌黑的墨色,长度及肩,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乱的。她的五官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越看越有味道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美。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颜色比她的头发更深一些,像是被烟熏过的银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光泽。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偏着头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她在笑。
但不是许悦悦那种温暖的笑,也不是米艺娜那种别扭的笑,而是一种……鹤伊妃说不上来。那笑容挂在她的嘴角,像是长在那里的一样,既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
鹤伊妃愣了一瞬。
她见过这个人。
就在前不久,在教研室的门口,她们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视。当时这个学姐靠在窗边看书,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像一幅画。鹤伊妃只看了她一眼就走了,没有多想。
但现在,在雨中,在昏黄的路灯下,这个人的气质和那天完全不同。
那天她是安静的、温柔的、与世无争的。
今天她是慵懒的、随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
“伞。”学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借你。”
鹤伊妃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就行。”
“雨不会小的。”学姐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今晚这场雨要下到半夜。”
鹤伊妃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雨,犹豫了。
学姐见她还在犹豫,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轻轻柔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鹤伊妃的脊背微微发凉。
“拿着吧。”学姐把伞塞进鹤伊妃手里,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鹤伊妃的手背。
那一瞬间,鹤伊妃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触电,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空洞。
那个学姐的手指是凉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像是没有体温的、让人联想到深冬的井水的凉意。但更让鹤伊妃在意的不是温度,而是那种触碰带来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窥视了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
学姐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一瞬之后,学姐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是药剂系的新生?”她问。
“嗯。”鹤伊妃点头。
“那个S级的?”
鹤伊妃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高年级的耳朵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是的。”
“不错。”学姐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还不错的菜,“这几年药剂系的新生都不太理想,难得有几个能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鹤伊妃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雨幕中,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鹤伊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被硬塞过来的伞。
“伞明天还我吧。”学姐转身走回了图书馆的灯光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鹤伊妃一眼,“对了,我叫纪贺。五年级一班。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鹤伊妃注意到,她说“来找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谢谢纪贺学姐。”鹤伊妃说。
纪贺摆了摆手,走进了图书馆深处,墨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书架和墙壁遮挡,消失不见了。
鹤伊妃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纪贺碰过的位置,凉意已经消散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
第二天,鹤伊妃去还伞。
纪贺学姐说的“五年级一班”在教学楼的最高层,和一年级的教室隔了整整四层楼。鹤伊妃爬楼梯的时候,一直在想昨天那个触碰带来的异样感觉,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五年级一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鹤伊妃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纪贺学姐?”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鹤伊妃正打算把伞放在门口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纪贺靠在门框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在桌上趴着睡了一觉。她的法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眼睛半眯着,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是你啊。”她打了个哈欠,“还伞的?”
“嗯。”鹤伊妃把伞递过去,“谢谢学姐。”
纪贺接过伞,随手往门边一靠,然后歪着头看了鹤伊妃一眼。
“进来坐坐?”
鹤伊妃犹豫了一下。她对纪贺的感觉很复杂——这个人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危险和无害之间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她确实对这个学姐有些好奇。五年级一班,那应该是学院高年级的班级之一,能在这个班级里的人,应该是顶尖的学生。
“打扰了。”她走了进去。
五年级一班的教室比一年级的要大得多,但座位却少了很多,只有二十来个。教室的布局也不一样——没有整齐排列的课桌,而是几个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实验器材和半成品的魔法道具。墙上贴满了图纸和笔记,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内容五花八门,从炼药配方到魔法阵图到古代文字的研究,看起来像是一个疯狂学者的工作室。
“你们班的教室……好有个性。”鹤伊妃环顾四周,由衷地感叹。
“我一个人用。”纪贺走到其中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杯子喝了口水,“五年级的课程大多是自修,教授们只负责指导研究方向,平时不怎么来教室。所以这个教室基本上就是我的私人实验室。”
鹤伊妃点了点头,目光被墙上的一张图纸吸引住了。那是一张魔法的理论图,上面画着复杂的魔力流动路线和各种注释,有些注释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你对变形魔法感兴趣?”纪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有点好奇。”鹤伊妃说,“这个是叫变形魔法吗?魔法的原理好复杂。”
“还好吧。”纪贺耸了耸肩,“只要你理解了‘形态’和‘本质’之间的关系,变形魔法其实很简单。大多数人都以为变形魔法是改变外表,其实不是。变形魔法是改变‘定义’。你把一个人定义成一只鸟,他就会变成一只鸟;你把一块石头定义成一个面包,它就会变成一个面包。当然,这个定义不是用语言完成的,而是用魔力去重构对象的存在方式。”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说这么多你也听不懂。”她摆了摆手,“总之就是,我可以变成任何我想变成的样子。”
“任何样子?”鹤伊妃问。
纪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然后,就在鹤伊妃的眼前,纪贺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她的银灰色头发变成了深棕色,眼睛变成了圆溜溜的棕色,皮肤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五官的轮廓从成熟变得柔和——不到三秒钟的时间,站在鹤伊妃面前的人就不再是纪贺了。
而是许悦悦。
“…………!”鹤伊妃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站在她面前的“许悦悦”穿着纪贺的法袍,头顶上却没有兔耳朵——不,应该说,她的耳朵是人类耳朵的形状,不是兔子的。这个细节让鹤伊妃从震惊中稍微回过了一点神,但心脏还是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怎么样?”纪贺用许悦悦的声音说话,那声音、那语调、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和真正的许悦悦一模一样。她歪了歪头,脸上带着许悦悦不会有的、属于纪贺的玩味笑容,“像不像?”
鹤伊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很像。但是耳朵不对。”
纪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没有兔耳朵——然后笑了一声,变回了自己的模样。银灰色的头发重新披散下来,深灰色的眼睛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光泽。
“没办法,我对你那个室友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她说,“变形魔法的规则是——只有当你对一个人或物了解得足够彻底的时候,才能完美地变成他。包括他的外貌、能力、甚至魔力波动。如果了解得不够,就会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她说着,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相框,随手递给鹤伊妃。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帝国军的制服,面容刚毅,嘴角带着一丝严肃但不失温和的笑意。他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给他的银灰色头发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纪贺的银灰色头发,大概就是遗传自他。
“我养父。”纪贺说,语气很平淡,“帝国的军人,在长弓之森驻防了二十多年。”
鹤伊妃的呼吸停了一拍。
长弓之森。
“他叫纪远舟。”纪贺从鹤伊妃手里拿回相框,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相框的边缘,“二十年前,他在长弓之森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一处废墟遗迹里发现了我。”
鹤伊妃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大概……一两岁?也许更小。”纪贺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不确定我是什么种族,看起来像人类,但身上有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比如,我的血液是黑色的,而且我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他带我去做了各种检查,没有人能说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最后他在档案上写的是‘人族,种族特征不明’,把我带回了家。”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鹤伊妃看不懂的东西。
“他在长弓之森驻防的那些年,每年都会带我回去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当然,从来没找到过。”她把相框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鹤伊妃,“直到他去世,他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鹤伊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也是在长弓之森的山洞里苏醒的。她想起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散发着苦涩药草味的洞穴。
纪贺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怎么了?”纪贺问,“脸色不太好。”
“没……没什么。”鹤伊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觉得……你的故事挺让人难过的。”
“难过?”纪贺歪了歪头,似乎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不觉得难过。他对我很好,给了我一个家。虽然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少爱我一点。”
她说着,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而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纪贺望着窗外的天空,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东西。”
鹤伊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纪贺不是魔女。她能确定这一点——因为如果是魔女,她们之间会有某种感应,就像她和勇者之间那样。但纪贺给她的感觉,又和普通人不一样。那种触碰时被窥视的感觉,那种说“我可以成为任何东西”时的语气,那种在雨夜中说“雨不会小的”的笃定……
这个人,不简单。
“纪贺学姐。”鹤伊妃开口了。
“嗯?”
“你说你对许悦悦的了解不够深入,所以变不出她的兔耳朵。”鹤伊妃顿了顿,“那如果……你对一个人的了解足够彻底,你能完全变成那个人吗?包括那个人的……一切?”
纪贺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鹤伊妃。
她看了很久。
久到鹤伊妃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然后纪贺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慵懒的、不是玩味的、不是习惯性的,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赞许和几分好奇的笑。
“你很敏锐。”纪贺说,“比我想象的要敏锐。”
她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地画了几笔。
“理论上,可以。”她说,“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后,我可以完全变成那个人,但有一个限制——我只能使用我原本就拥有的元素属性。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能力依赖于某种我没有的元素,那我就算变成了他,也用不出那种能力。”
鹤伊妃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纪贺忽然问。
鹤伊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好奇。”她笑着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变形魔法很神奇嘛。”
纪贺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
从五年级一班的教室出来之后,鹤伊妃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仔细回忆刚才和纪贺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她的直觉告诉她,纪贺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人——不是因为纪贺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这个人太敏锐了,敏锐到有可能看穿她的伪装。
但同时,她的直觉也告诉她,纪贺不是一个会轻易出手的人。她更像是一个观察者,一个站在舞台边缘、饶有兴味地看着一切发生的人。只要你不主动惹她,她大概也不会来惹你。
“保持距离。”鹤伊妃在心里对自己说,“礼貌、友好,但保持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走廊的另一头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注视感。不是有人在看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感觉。
和纪贺触碰她手背时的感觉很像,但更轻、更淡、更不易察觉。
鹤伊妃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
那天晚上,鹤伊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许悦悦已经睡着了,兔耳朵在月光中微微颤动,呼吸轻柔而均匀。隔壁床铺的米艺娜——是的,她也在306房间,因为宿舍分配的结果是三人间,只不过之前米艺娜一直住在家里没有来住,这几天才搬了进来——也在安静地睡着,铂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睡颜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鹤伊妃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纪贺。
变形魔法。
长弓之森的废墟遗迹。
被收养的孤儿。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总有一些碎片对不上。纪贺说她是在废墟遗迹里被发现的,鹤伊妃是在长弓之森的山洞里苏醒的。纪贺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鹤伊妃也不知道魔女到底算是什么——是人类的变种?是独立的种族?还是某种被时代魔女“制造”出来的存在?
但纪贺不是魔女。这一点鹤伊妃很确定。
那她是什么?
一个被遗弃在山洞里的、来历不明的、血液是黑色的、体温偏低的、拥有变形魔法天赋的……人?
鹤伊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想太多也没用。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提高魔法基础,在学院里站稳脚跟,同时留意勇者的出现。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她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第二天早上,鹤伊妃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又多了一个东西。
这次不是盒子,而是一个信封。信封是灰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黑色的蜡封了一个乌鸦形状的印记。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随性:
“伞还了。下次下雨记得自己带伞。——纪贺”
鹤伊妃看着这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学姐,以后还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而且不会是以她喜欢的方式。
———
与此同时,五年级一班的教室里,纪贺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垂在窗外,墨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深灰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
纪贺在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想起了昨天触碰鹤伊妃手背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魔力波动,不是种族特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那个女孩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庞大到几乎要溢出来,但又被某种力量牢牢地压制着,只露出极其细微的一丝。
如果不是纪贺对魔力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她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一丝。
但她是纪贺。
五年前以药剂、魔法、战斗三项S级成绩入学的传奇人物。在格莱瓦里斯学院待了五年,接触过无数天才和怪物,从来没有一个人的魔力波动让她产生那种感觉。
那不是天赋,不是努力,不是任何后天获得的东西。
那是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无法命名的存在
纪贺又咬了一口苹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她轻声说,苹果的汁液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甜中带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有意思”的人了。
纪贺把苹果核随手丢出窗外,看着它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浮空岛屿下方的云层里。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桌上的纸张。那些纸张上写满了变形魔法的理论,其中一张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形态与本质。形态可以改变,本质不会。”
纪贺看了一眼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了新的一页。
窗外,洛普城的天空湛蓝如洗,云层在浮空岛屿的下方缓缓流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