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伊妃回到宿舍的时候,许悦悦已经起床了。
兔耳朵在晨光中竖得高高的,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鹤伊妃推门进来,她转过头,棕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回来了?纪贺学姐帮你补课了吗?”
“算是吧。”鹤伊妃把皮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床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那里,“她把她实验室借给我了,我炼了一晚上的药。”
许悦悦从阳台走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鹤伊妃。
“喝点牛奶,然后睡一觉。明天考试,你今天需要休息。”
鹤伊妃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从喉咙滑入胃里,让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许悦悦。”她捧着杯子,看着杯中的白色液体。
“嗯?”
“你报了什么科目?”
“药剂、魔法理论、药材学、魔物学。”许悦悦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兔耳朵跟着她的手指一颤一颤的,“都是笔试类的,不用打架。我选的战斗课是理论方向的,不用实战。”
“你太聪明了。”鹤伊妃由衷地感叹,“我怎么没想到选理论方向的。”
“因为你的战斗课是必修啊。”许悦悦眨了眨眼,“药剂系的学生,如果炼药天赋是S级,战斗课就是必修,不能选理论方向。这是学院的规定——天赋越高,要求越高。”
鹤伊妃想起迈尔多西达教授说过类似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许悦悦帮她拉上窗帘,把阳光挡在外面,房间里变得昏暗而安静。
“睡吧。”许悦悦轻声说,“我帮你看着时间,不会睡过头的。”
鹤伊妃闭上眼睛,听着许悦悦在房间里轻轻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想起了纪贺的那句话。
“你和我有点像。”
“都不太正常。”
鹤伊妃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不正常。
是的,她不正常。她是魔女,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正常的存在。但在这个学院里,在这个有许悦悦、有米艺娜、有纪贺的地方,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不正常。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为了考试而焦虑的、会熬夜炼药的学生。
这种感觉,真好。
———
几天后,半期考试。
格莱瓦里斯学院的半期考试在学院中央的竞技场和各专业教学楼同时进行。药剂和炼金术的考试在药剂系教学楼,魔法基础的考试在魔法系教学楼,战斗技巧的考试——在竞技场。
鹤伊妃站在竞技场的入口处,看着里面巨大的对战平台,手心全是汗。
竞技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圆形的场地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地面是用坚固的魔法石材铺成的,上面刻满了保护性的魔法纹路。场地的周围是阶梯式的观众席,此刻已经坐了不少等待考试的学生和观战的教授。场地上方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魔法水晶球,用来实时转播对战情况。
今天的战斗技巧考试,一年级新生按照抽签顺序两两对战,考官根据对战表现打分。及格线是60分,低于60分直接判定为不合格。
鹤伊妃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叫雷昂的男生,来自战斗系,据说从小接受军事训练,入学测试的战斗技巧评级是A。
A级。
而她,入学测试的战斗技巧评级是D。
D级和A级的差距,就像是一只兔子和一头狼的差距。
但鹤伊妃今天不是一只兔子。
她摸了摸腰间的皮袋——里面装着十六瓶药水,每一瓶都是她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精心炼制的。那些药水不能让她变成一头狼,但至少可以让她在面对狼的时候,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鹤伊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鹤伊妃转过头,看到米艺娜站在不远处,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不在乎你”的高傲模样。
“嗯?”鹤伊妃应了一声。
“别死。”米艺娜说,然后转身走了。
鹤伊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别死。
这在米艺娜的语言体系里,大概就是“加油”的意思。
“鹤伊妃。”又一个声音传来。
这次是许悦悦。兔耳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这个给你。”她把瓶子塞进鹤伊妃手里,“我早上刚做的,胡萝卜糖。紧张的时候吃一颗,会好一些。”
鹤伊妃握着那个小瓶子,瓶身还是温热的,大概是许悦悦一直握在手心里。
“谢谢。”她说。
许悦悦笑了笑,兔耳朵竖起来,然后转身跑回了观众席。
鹤伊妃把胡萝卜糖的瓶子收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观众席。
人群中有许悦悦的兔耳朵在轻轻摆动,有米艺娜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有鲨洛洛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在盯着她——还有,在观众席的最高处,一个女人正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纪贺朝她举了举咖啡杯。
鹤伊妃也朝她举了举手里的药水皮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竞技场。
阳光从竞技场的穹顶上方倾泻而下,在对战平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鹤伊妃站在平台的这一端,她的对手——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肌肉结实的男生——站在平台的那一端。
考官站在平台边缘,举起了手中的旗帜。
“一年级战斗技巧考试,第三十七场——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对战,雷昂•卡斯帕。”
“规则:禁止使用致命性攻击,禁止攻击要害部位,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即判定为负。”
“双方准备——”
鹤伊妃从皮袋里掏出一瓶抗性药水,拧开瓶盖,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
然后她又掏出一瓶清醒药水,喝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像是冰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当然,这只是她的感觉,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她的头脑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心跳平稳下来,手指不再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而有节奏。
对面的雷昂看到她连续喝了两瓶药水,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从腰间拔出训练用的木剑,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战斗起手式。
“开始!”
旗帜落下的瞬间,雷昂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木剑带着破空声朝鹤伊妃的肩膀劈来。这不是试探性的攻击,而是实打实的、不留余地的全力一击。在他的判断中,一个战斗技巧评级D的药剂系学生,不可能挡得住这一剑。
他错了。
鹤伊妃没有挡。
她侧身一闪,同时从皮袋里掏出一瓶迟缓药水,朝雷昂的脚边砸去。
瓷瓶在地面上碎裂,淡蓝色的药液溅开,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一片薄薄的雾气。雷昂的脚踩进雾气中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不是慢了一点点,而是慢了将近一半。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重,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注入了胶水。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给了鹤伊妃机会。
她从腰间抽出自己的训练短剑——这不是用来攻击的武器,她从来没有想过用剑去和战斗系的学生对拼。短剑的真正用途,是作为施法媒介。
她将火元素魔力注入短剑,剑身上亮起橘红色的光芒。她没有释放火球——以她的魔力控制精度,火球很可能会偏离目标或者炸到自己。她释放的是另一种东西。
火墙。
不是真正的火墙,而是一道细长的、只有脚踝高度的火焰屏障。她将这道火焰屏障布置在雷昂的脚下,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制造心理压力。任何人看到自己脚下突然冒出火焰,第一反应都是后退。
雷昂果然后退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速度因为迟缓药水的影响而慢得可笑,但后退的方向正是鹤伊妃提前观察好的——那个方向的平台上,她提前布置了另一瓶药水的碎片。
剧毒药水。
不是真正的剧毒,而是经过改良的、只会在考试中被判定为“致命伤害”但实际上对人体无害的药水。当雷昂的脚踩上那片紫色的药液时,考官的魔法监测系统立刻发出了警报。
“雷昂•卡斯帕,受到致命伤害判定,累计一次。”
雷昂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因为疼痛——剧毒药水经过改良后几乎没有痛感——而是因为震惊。这个战斗技巧评级D的药剂系女生,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没有和他正面对抗过一招,但他已经被判了一次致命伤害。
他重新审视了对面的对手。
鹤伊妃站在平台的另一端,手里握着短剑,腰间挂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不,不是平静,是专注。一种近乎偏执的、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身上的专注。
她不是一个战士。
她是一个药剂师。
而一个药剂师在战斗中的正确打法,不是和战士比拼剑术和魔法,而是——用脑子。
雷昂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再次冲了上去。这次他不再踩地上的药液,而是绕开了那些碎裂的瓷瓶和残留的药水,从鹤伊妃的侧面发起攻击。
鹤伊妃没有时间布置新的药水陷阱了。
她从皮袋里掏出一瓶瞬间伤害药水,拧开瓶盖,朝雷昂的方向泼去。
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雷昂的手臂上。下一秒,雷昂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痛苦的吼叫,而是被突如其来的剧烈灼烧感刺激到的本能反应。他的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但那种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木剑掉在了地上。
鹤伊妃没有追击。
她后退了几步,从皮袋里又掏出一瓶抗性药水,一口气喝完。第一瓶抗性药水的效果已经在刚才的消耗中减弱了,她需要补充。
雷昂咬着牙,从地上捡起木剑,看着鹤伊妃的眼神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认真。
从认真变成了忌惮。
他不知道这个女生还有多少瓶药水,不知道那些药水分别是什么效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用什么手段。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人恐惧。
他决定速战速决。
雷昂将魔力注入木剑,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他不打算再给鹤伊妃任何出手的机会——他要一击定胜负。
鹤伊妃看出了他的意图。
她没有闪避,也没有试图阻挡。她从皮袋里掏出了一瓶黑色的药水——这是她临时调配的、连纪贺都没有见过的药水。她没有给这种药水起名字,它的作用很简单: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产生剧烈的闪光和爆音。
她把这瓶药水朝自己的脚下砸去。
瓷瓶碎裂的瞬间,整个竞技场被一片刺目的白光笼罩。巨大的爆音在圆形的场地中回荡,震得观众席上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雷昂的眼睛被白光刺得睁不开,耳朵被爆音震得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举起木剑护在身前,同时释放了一个防御魔法。
但鹤伊妃的攻击不是从正面来的。
她在闪光和爆音的掩护下绕到了雷昂的背后,掏出了她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瓶药水——
不是伤害性的药水,不是控制性的药水,而是一瓶她自己配制的、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自身力量的药水。
她把这瓶药水倒在了短剑上。
然后她举起短剑,朝雷昂的后颈轻轻点了一下。
在正常的战斗中,这一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这里是格莱瓦里斯学院的考试,考官的魔法监测系统会精确地判定每一次攻击的“理论伤害值”。鹤伊妃的力量虽然不大,但短剑上附着的药水将她的攻击力放大了三倍。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对雷昂•卡斯帕造成致命伤害判定,累计两次。雷昂•卡斯帕,失去战斗能力。鹤伊妃•特律菲梅尔,胜。”
考官的声音在竞技场中回荡。
白光散去,爆音平息。
鹤伊妃站在雷昂的身后,短剑抵在他的后颈上,手臂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有汗水,法袍的下摆被药水溅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雷昂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
“你赢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不甘,只有真诚的佩服,“我从来没有和药剂师打过。你让我开了眼界。”
鹤伊妃握住他的手,笑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笑容是真实的。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欢呼,而是零零散散的、带着惊讶和赞叹的掌声。因为这些人刚刚亲眼看到,一个战斗技巧评级D的药剂系新生,用一兜子药水和一颗灵活的脑袋,击败了一个战斗技巧评级A的战斗系新生。
许悦悦在观众席上跳了起来,兔耳朵竖得笔直,眼泪都快出来了。
米艺娜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我不在乎”的样子,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鲨洛洛坐在米艺娜旁边,双手攥着裙摆,指甲嵌进布料里。她看着竞技场上那个被众人瞩目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在观众席的最高处,纪贺靠在栏杆上,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看着竞技场上的鹤伊妃,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不是惊讶,不是赞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光。
鹤伊妃从竞技场上走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受伤——她没有受任何伤。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后知后觉地反应出刚才那场战斗的紧张和刺激。
她走到休息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的手还在抖。
“我赢了。”她对着自己的手心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真的赢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许悦悦给的胡萝卜糖,倒了一颗放进嘴里。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像是在她的心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许悦悦在朝她挥手,兔耳朵激动地摆来摆去。米艺娜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她们的上方,在观众席的最高处,纪贺已经不在那里了。
只剩下一个空的咖啡杯,孤零零地放在栏杆上。
鹤伊妃看着那个空杯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纪贺学姐,谢谢你。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皮袋,打开看了一眼——药水还剩三瓶。一瓶治愈药水,一瓶抗性药水,还有一瓶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的“勇气药水”。
她把皮袋系好,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
半期考试还有三场。
药剂,明天。
魔法基础,后天。
炼金术,大后天。
战斗技巧这一关,她过了。
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
鹤伊妃深吸一口气,朝竞技场外走去。
阳光从穹顶上方倾泻而下,在她的身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正在延展的、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她走在路上,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而在她的身后,在竞技场的最高处,纪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拿起那个空的咖啡杯,望着鹤伊妃离去的背影,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阳光。
“鹤伊妃•特律菲梅尔。”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你真有意思。”
风从竞技场的穹顶上方吹过,带走了她的话语,也带走了这个秋天的又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