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期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公布了。
鹤伊妃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寻找自己的名字。周围挤满了来看成绩的学生,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当场哭了出来。许悦悦站在她身边,兔耳朵竖得笔直,也在焦急地寻找着。
“找到了!”许悦悦的耳朵猛地一抖,伸手指向公告栏的右下角,“药剂科目,第一名——鹤伊妃•特律菲梅尔。”
鹤伊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药剂科目,综合评分100分,全年级第一。炼金术科目,综合评分94分,全年级第二——第一名是米艺娜,96分,比她高了2分。魔法基础科目,综合评分61分,低空飘过,刚好及格。战斗技巧科目,综合评分68分,也是刚好及格。
全部及格。
四个科目,全部及格。
这意味着她不会被退学了。
鹤伊妃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半个学期积攒的所有焦虑和不安,有在实验室里熬夜炼药时的疲惫,有在竞技场上面对雷昂时的紧张,有每一次补课后走在回宿舍路上的茫然。那些东西随着这口气一起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消散在秋天的空气里。
“过了。”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过了过了过了!”许悦悦比她激动多了,兔耳朵抖得像两把扇子,整个人原地蹦了两下,“你不用被退学了!我们可以继续做室友了!”
鹤伊妃看着许悦悦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怕我退学?”
“当然怕。”许悦悦理所当然地说,“你退学了谁帮我试吃胡萝卜饼干的新配方?”
鹤伊妃笑出了声。
两人正准备离开公告栏,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米艺娜•伊吕莎白穿着那件改良过的学院制服,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高傲表情。她走到公告栏前,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炼金术科目,第一名——米艺娜•伊吕莎白,96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药剂科目的名单上。
第一名——鹤伊妃•特律菲梅尔,100分。
上扬的嘴角僵住了。
米艺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嘴角的弧度从“得意”变成了“不服气”,眉毛从“舒展”变成了“微微蹙起”,眼睛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盯着猎物”。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如果不是鹤伊妃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药剂考了第一。”米艺娜转过头来看鹤伊妃,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鹤伊妃点了点头,“你炼金术考了第一,恭喜。”
米艺娜哼了一声,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谢谢”。她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考试,药剂的第一名会是我。”
鹤伊妃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下次考试要拿药剂第一。”她对许悦悦说。
许悦悦歪了歪头,兔耳朵微微前倾:“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
“嗯,开学的时候她说过类似的话。然后这次你考了第一,她考了第二。”许悦悦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我觉得她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成绩都会比上一次更好一点。也许下次真的能考第一。”
鹤伊妃想了想,觉得许悦悦说得有道理。米艺娜这个人,嘴上不服输,行动上更不服输。她说要超过你,就会真的拼尽全力去超过你。和她做对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和她做同学——或者说,做同桌——反而有一种被推着往前走的动力。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鹤伊妃拉起许悦悦的手腕,“明天开始放三天假,我想好好睡一觉。”
“不先去找纪贺学姐吗?”许悦悦问。
鹤伊妃的脚步顿了一下。
纪贺。
考试前她把实验室借给了鹤伊妃,考试后鹤伊妃还没来得及去还钥匙。按照约定,她炼制的每一种药水都给纪贺留了一瓶——那些药水现在还放在实验室里,整整齐齐地摆在“纪贺专用”的那一排架子上。
“对,要先去找纪贺学姐。”鹤伊妃改变了方向,朝教学楼走去,“你先回去,我去还钥匙。”
“好。”许悦悦点了点头,兔耳朵摆了摆,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鹤伊妃独自走在教学楼的长廊里,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荡。半期考试结束后,教学楼里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都放假离校了,只剩下少数人在补课或者做实验。
她爬上三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贴着“危险品”标签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实验室里有人。
纪贺站在炼药台前,背对着门口,墨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她正在往一个小瓶子里倒某种深紫色的液体,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式。
鹤伊妃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等着。
纪贺把最后一滴深紫色液体倒入瓶中,盖上瓶塞,用布擦了擦手,然后才转过身来。
“考完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考完了。”鹤伊妃走进实验室,把钥匙放在桌上,“谢谢学姐,实验室还你。”
纪贺拿起钥匙,在手里抛了两下,然后放进口袋里。
“考得怎么样?”
“都及格了。”鹤伊妃说,“药剂第一,炼金术第二,魔法基础和战斗技巧低空飘过。”
纪贺“哦”了一声,走到那排“纪贺专用”的架子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瓶药水的瓶身。
“你炼的这些药水,我试过了。”她说,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效果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鹤伊妃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纪贺的手臂上有一片淡淡的红色痕迹。那痕迹不大,大概有硬币大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鹤伊妃是炼药的人,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痕迹的来源。
“你试了瞬间伤害药水?”她问。
纪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片红痕。
“嗯,试了一下。”她说,“比我想象的要疼。”
“你为什么要试那个?”鹤伊妃皱起眉头,“那是对敌人用的,不是对自己用的。”
“不试怎么知道效果好不好?”纪贺的语气依然随意,但鹤伊妃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鹤伊妃走过去,拿起架子上那瓶被打开过的治愈药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药水的浓度比她炼制的时候淡了一些,说明有人用过,但用量很少。
“你用了治愈药水来缓解疼痛?”鹤伊妃问。
纪贺没有回答。
鹤伊妃把治愈药水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纪贺。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纪贺不是那种会随便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人——至少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实验。她试瞬间伤害药水,又用治愈药水来缓解,这不像是在“测试效果”,更像是在验证什么。
“纪贺学姐。”鹤伊妃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是不是在测试什么东西?”
纪贺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沉默了几秒。
然后纪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鹤伊妃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被看穿了”的无奈。
“你真的很敏锐。”纪贺说,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袖子重新卷起来,露出那片淡红色的痕迹。
“你应该知道恶灵对药水的反应和人类不一样吧?”她问。
鹤伊妃愣了一下,半期考试前一段时间战斗系的教授给他们讲解过,恶灵对药水的反应与人类的不同之处,回复类药水的效果会对恶灵产生巨大的伤害,反之,伤害类的药水则会对恶灵产生治愈自身的能力。
“知道。”她说。
纪贺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也是。”
鹤伊妃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对恢复类药水的反应比魔物弱一些,但确实存在。”纪贺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淡红色的痕迹,“我用了你炼的治愈药水,它确实能缓解我的疼痛——但效果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左右。至于瞬间伤害药水……”她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效果却要强得多。”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鹤伊妃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纪贺说她“也是”,意思是对恢复类药水的反应和魔物一样——或者说,类似。纪贺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说她的血液是黑色的,说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现在,她对药水的反应也和魔物一样。
这些信息碎片在鹤伊妃的脑海中飞速旋转,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总有一些碎片对不上。
“你以前就知道?”鹤伊妃问。
“知道。”纪贺说,“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小时候生病,养父给我吃退烧药,不但没有退烧,反而烧得更厉害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但鹤伊妃注意到,她说“养父”的时候,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养父带我去看了很多医生,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后来他就不带我去看了,他自己学医,自己给我配药。他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些对我有效的药。”纪贺看着窗外,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秋天的天空,“他去世之后,我就自己给自己配药。我来格莱瓦里斯学院学药剂学,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个——我想找到一种对我完全有效的药。”
鹤伊妃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在长弓之森的山洞里苏醒的那一天,想起了自己掌心的魔女印记,想起了那些被强行塞入脑海的炼药知识。她想起了自己在塔尔镇救助站里第一次用治愈药水救人时的心情,想起了在格莱瓦里斯学院的实验室里不受任何限制地炼药时的畅快。
她是一个魔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不知道时代魔女在她身上做了什么,不知道魔女和普通人、和魔物、和纪贺这样的存在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的是,纪贺在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自己是什么”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也许和鹤伊妃正在寻找的某些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纪贺学姐。”鹤伊妃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你试了治愈药水,效果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鹤伊妃走到炼药台前,拿起那瓶被打开过的治愈药水,“如果我调整配方呢?比如,减少龙血树胶的比例,增加冰晶花和月光花的用量。龙血树胶的再生效果对你来说可能太强了,反而引起了排斥反应。但如果用一种更温和的再生药材来代替,比如——”
“银蕊草。”纪贺接上了她的话。
鹤伊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银蕊草的药效比龙血树胶弱,但更温和,不容易引起排斥。再配上月光花来安抚魔力波动,也许效果会好很多。”
纪贺靠在窗台上,看着鹤伊妃,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在帮我配药?”她问。
“我在还你人情。”鹤伊妃说,“你借了我实验室,帮我列了药水清单,还在考试前给我加油。我帮你配一瓶药,很公平。”
纪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慵懒的、不是玩味的、不是得逞的,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好。”她说,“那你配吧。”
鹤伊妃走到药材柜前,开始挑选药材。银蕊草、月光花、冰晶花、白藓皮、甘草根……她把这些药材放在炼药台上,排成一排,然后点燃了火焰魔法阵。
三火同炼法。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速度,也没有刻意降低药水的品质。她要用自己最好的水平,为纪贺炼制一瓶真正有效的药。
火焰在她的控制下均匀地加热着坩埚,银蕊草在研钵中被研磨成细粉,月光花的花瓣在另一股火焰的加热下释放出清冷的香气。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样药材的分量都恰到好处。
纪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鹤伊妃的手上,而是落在鹤伊妃的脸上——落在那双专注的、明亮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上。
这个女孩,和她一样,不正常。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药材气味的实验室里,在火焰的噼啪声和药液翻滚的咕嘟声中,不正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药液在坩埚中慢慢变成了一种淡银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鹤伊妃熄灭了火焰,将药液倒入一个小瓷瓶中,盖上瓶塞,递给纪贺。
“试试看。”她说。
纪贺接过瓶子,拧开瓶塞,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药液的气味不像之前的治愈药水那样浓烈,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甜香,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
她喝了一小口。
药液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不像之前的治愈药水那样猛烈而汹涌,而是温和的、缓慢的、像是一条小溪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流淌。
手臂上的淡红色痕迹开始消退。
不是很快,但确实在消退。
纪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鹤伊妃。
“有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比之前的好很多。”
鹤伊妃笑了。
“那就好。”她说,然后开始收拾炼药台上的工具,“待会儿我将配方以及药材比例写下来,这样以后你也就可以调配这种药了。”
纪贺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鹤伊妃忙碌的背影,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鹤伊妃。”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鹤伊妃转过身来,看着纪贺。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纪贺说“谢谢”。不是“谢了”,不是“不错”,不是那种带着玩味和调侃的语气,而是真真切切的、认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鹤伊妃说,笑容比秋天的阳光还要暖,“我们是朋友嘛。”
纪贺愣了一下。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有很多“认识的人”,有很多“同学”,有很多“学姐学妹”,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把谁定义为“朋友”。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此刻,这个词从鹤伊妃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朋友。”纪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水果,“行吧。”
她把那个小瓷瓶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秋天的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三天假期,你打算干什么?”她问。
“睡觉。”鹤伊妃说,“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食堂吃一顿,然后再回来睡觉。”
纪贺笑了一声:“没了?”
“对。”
纪贺笑了,她的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和药材的气味、火焰的余温、秋天的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心情愉悦的氛围。
鹤伊妃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三天假期,足够睡很多觉,吃很多胡萝卜蛋糕,做很多不用着急的事情。
也足够让两条命运丝线,在看不见的地方,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