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后说：“第一课，小说是什么。在你看小说写小说的时候，你觉得小说是什么？”
“emm，小说是故事吧？”我不确定地问。
“说的没错。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日记算小说吗？”
“不是吧，日记之所以叫日记，是因为它叫日记不叫小说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精神状态有种这个白云真白云，那个太阳真太阳的美感。
诊疗师摇摇头：“不不不。狭义上来说，日记确实不算小说。但从广义上说，日记也算是小说。
我知道你想问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接下来我就为你解释：
首先，让我们暂时将从小到大学过的所有写作技巧全搁置在一边不要管。让我们看着眼前的画面，感受着自己见到、听到、触碰到的任何东西。
然后告诉我，你现在在干嘛？”
我按着他做了后几秒，说：“emm，在听你讲课，怎么了吗？”
“没错，你确实在听我讲课，但是这只是你选择性地陈述你在听我讲课。实际上，你还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子上，鼻子呼吸着，心也跳着。可你为什么不讲这些呢？”
“啊？这些也要讲吗，别告诉我真的要把这种信息写进小说，读者会说我水字数的。虽然我也本来就喜欢水字数（小声）。”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靠谱。
诊疗师看着我说：“你当然不用讲，但我们可以分析你为什么刚才只讲在听我讲课。
在这里，我们可以将你在‘现在在干嘛’的问题里的回答，归纳为一种称为叙事的行为。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叙事无处不在。
比如别人问你早上吃了什么，你回答吃了豆浆油条，这是一种叙事。你回答你身上的衣服是前天买的，这也是一种叙事，虽然这是一种无效的叙事，无法将他人想要的答案传递给他人。
在生活中，叙事往往和信息发送端，也就是说话者，想要表达的信息绑定。而在小说里，叙事和小说作者想要表达的信息绑定。
我们可以理解为，广义的小说就是围绕着一种东西进行叙事的叙事本身。比如你写异世界题材的小说，那么就围绕异世界叙事。你围绕着写散文，写记录生活的日记，其实也可以算作广义上的小说。
当然，我这里就不讨论广义上的小说了。我要讨论的是，狭义上的小说，也就是围绕连续性的故事的叙事。”
我感到疑惑：“为什么不讨论啊？你不都把广义上的小说说出来了，不展开说说怎么行呢。”
“这不是上课时间就这么点，啥都说了怎么可能够啊。”
诊疗师接着在白板上面边写边说：“我们现在已经建立了小说是一种叙事的讨论基础，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再从这个基础上，继续拆解小说是什么。
我这里有两个角度解释：
第一个是从序列的角度，小说是序列的排列组合。
在数学上，序列指被排成一列的对象或事件。我们这里可以将它指代为看世界的角度。比如说我们去一个公园玩，我们回去后可以写一本小说记载公园里的一切。
那么此时，我们可以从树的序列，简称树序列，去记载公园的一切，也就是把小说镜头移到公园这个范围内的树，去记载关于公园范围内树的一切。
比如树有多高；树有没有结出果实；树旁有几个小孩玩。这就是树序列的呈现，但是你不能说这是小孩序列，因为这三句话里没有“小孩”这个共同的语言，它们并不是从小孩的角度记录公园。
我们接下来展现一段文字：
『今天早上，我和我的朋友前往公园，一进公园大门，便看到左侧有一片湖，湖的两侧一排排柳树，』
在这段话中，我们可以从大范围说它是由时间序列、事件序列、风景序列组成。也可以从具体范围的今天序列、我序列、大门序列、湖序列，树序列。不必纠结于该从大范围的序列，还是具体范围的序列讨论，只要你需要，你怎么认为都是可以的。
我们再展现一段文字，里面的省略号虽然啥也没有，因为字太长，一段话放在屏幕上我还得翻几页，但你就假设它确实有很多吧：
『主角和一个同学是从小学到初中的玩伴，他们经常……。主角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前同学的话居然是认真的。今天，同学邀请主角参加他公司的庆典。在聚会上，同学说：“……”后，主角非常惊讶。等回到家里后，主角……』
这段话中，从时间序列来讲，它是由十年前的时间序列，今天庆典的时间序列，以及主角回到家后的时间序列组成。你也可以从事件序列来分析这段话。总而言之，这段话是由多种序列，也就是时间事件人物等序列，最终组合成呈现在你面前的。
我们接下来进入小说的第二个解释：
第二个解释是从语言的角度，小说是调用公共语言符号渲染出故事，我这里说的故事是广义的故事，包括画面、声音、气味和其他一系列的故事存在。
在语言上，一个语言符号之所以能传播的，是因为它被公共承认，这个传播定义里，最小人数要求是两人。比如你和一个朋友约定的暗号，就你们两个人知道这些暗号的所有意义，别人都猜不到。但如果你随便画一些符号，不说明其中的含义，拿去让别人猜，别人是无法猜到其中的含义的。
这里可以延伸出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高雅的词语，也就是那些你看上去觉得很华丽，从而认为用上它们增加你的文笔的词语，它们和一般词语的区别在哪。
这个区别就需要在当下的公共语言背景里去找，因为这些词语在当下的公共语言里，就已经被大部分人的潜意识赋予了高雅的属性。我不是语言学家，这里就不解释为什么语言会演变成这样了。
第二个问题就是小说语言的时代性。举个例子，两千年前的古代人的语言体系里，是没有宇宙飞船这个概念的。当然，我说的这个宇宙飞船指的是对应到现在的实体飞船的狭义概念，而不是想象船可以飞到天空外的广义概念。
因为公共语言符号的缺失导致信息失真，你无法在没有实物的情况下，和古代人解释宇宙飞船到底是什么。同理，在你和一个你从未接触过的专业的人聊天时，你很难听懂那些专业名词，因为你的语言体系里是缺少那些你用不上的公共语言符号。
所以我们写小说时，如果想让读者尽可能看懂，那么我们就尽量挑选大范围的公共语言符号，如果遇到要写专业名词的地方，也尽量转换为范围更大的语言。比如花岗岩可以说成浅灰色的石头，生物的基因突变可以说成变异。
这些我就不过多讨论了，让我们回归作为主要问题的第二个解释。一个小说作者如果想要读者在心理具有画面感，那么他不能在脑袋里一片空空，纯粹通过逻辑对文字进行排列，他得先想出画面。
但是我们没必要把画面的所有信息都转换为文字全写在小说里，我们只需要写下重要的锚点，其他的全靠读者自己脑海里围绕着作为重要锚点的文字想象就可以了。这个过程就像AI生成图片，你输入的描述词覆盖的画面信息越多越精细，那么AI生成的图片里的东西就越多越精细。
第一节课讲完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感想。”
诊疗师说完最后一句话看向我，我突然很慌，因为前面只是听他说话，自己不用说话，可以安静地感受时间流逝。可现在他突然也要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好不流畅地说：“感想……感想什么的我不知道啊，不敢想不敢想。”
“你这……”诊疗师像是被气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们接下来进入第二课，小说的一种写法——画面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