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师在屏幕前来回走动说：“我们看小说的时候常说，一个小说太水了，或者一个小说信息太密了。那么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判断一个小说片段的信息量，是水还是密集呢？”
“直接看小说？是水非水，我尝一就能知道了吧。”我不确定地问。
诊疗师停下，双手搭在桌子上说：“是这样的没错，你想得知一个物体的温度，当然可以用手去摸。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手是摸不出20度和21度的区别。
而且当物体温度超过你手感觉到冻和烫的阈值，那么你的手是感受不出1000度和10000度的区别，也感受不出零下50度和零下100度的区别。
这时候我们就不能，得引入测物体温度的工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物体的温度进行讨论。
同理，当小说的叙事密度超过你能敏锐感受的区间时，我们很难用肉眼去判断小说的叙事密度。所以就让我们引入量化工具，让一切看上去客观。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工具能量化所有小说的一切价值，但如果你想要讨论小说的叙事密度，那么也不能光凭感觉去判断。就好像身高尺无法测量出一个人的内心性格是什么样子的，但无论一个人的内心性格怎么样，身高依然是可以通过身高尺测量的。
那么我们废话不多说，让我们回到正题：
就像想要估计物体内部微观粒子运动程度，不仅可以通过用扫描镜观察，还可以通过测量物体温度一样，测量小说的叙事密度同样不止一种工具。
首先是通过事件文本量结合事件数量，来计算叙事密度。
当然，这里说的事件是相对的，可大可小，取决于你从什么序列观察小说。不过我们一般可以将小说本身的主题，当成我们观察的事件去计算叙事密度。
比如刚才的例子：『今天早上，我和我的朋友前往公园，一进公园大门，便看到左侧有一片湖，湖的两侧一排排柳树』
这里大一点的事件就是‘我和我的朋友去公园的全程’，不算标点符号总共38个字。
而小一点的事件就有‘我们前往公园路上，即我们进公园前的事件，就不算进公园门了，因为那不在我们这个小事件里面。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和我的朋友前往公园’，不算标点符号总共14字。这里的小事件还有‘今天早上，我和朋友在公园看到左侧一片湖的事件’。
当然，这段话的文字结构非常简单。而在很多字的小说片段里，想要讨论事件大小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小说里不是一个大事件只有一层的小事件，往往是一个大事件里有N个小事件，N个小事件里有X个小小事件……这样将大事件一直细分到不可细分的最小事件。
不知道这样你是否能理解。”
我有点疑惑，问：“我觉得事件的大小这个不太难判断，可是又该如何从文字里挖掘出事件是什么，也就是如何判断到底什么算事件。”
诊疗师继续切换屏幕里白板上的图片，来回走动说：“因为事件是相对的，所以这个东西确实太难讨论。但我们依然能从事件的基本结构入手，也就是时间，地点，人物，行为，只要一段文字框住了这四个属性，那么就能构成一个事件。
还是刚才的例子，‘今天早上’单独一句并不算事件，因为只有时间。而‘今天早上，我和我的朋友前往公园’就算事件。虽然这段话里，这个公园是目的地，我们从哪个地点前往，以及路上经过的地点这些没说，但目的地依然可以当作事件里的地点。”
我摇了摇头：“你说的还是有点模糊了，还是不太懂该如何具体判断，就没有温度计这种显示数值的工具直接判断事件吗？”
诊疗师耐心解释：“我说过，这东西确实很难讲清楚。因为我在这里能用语言或图片给你表达的知识，都是显性知识。而具体如何理解显性知识，是需要你掌握那些无法表达出来的隐性知识，类似于人们常说的经验。
所以无法完全理解也没关系，毕竟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我讲的东西。我们现在在这个诊疗室的任务是学习写出小说，不需要管有没有掌握这些知识，这些知识只是帮你开阔视野，让你更容易写出小说。也不需要管写出来的小说好不好，我会尽量让你能写出小说的。”
“啊，好吧。”我觉得有点想笑，原来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他讲的东西。
诊疗师将屏幕切到下一个图片：“那么我们现在来用第二个测量叙事密度的方法：事件文本量结合事件数量，再结合事件时间。
正如事件是相对的一样，时间这东西也有长又短，如果我们没有定义一个基本的结构，是很难进行讨论的。
我们想想之前小说的一种本质，也就是小说是一种提供锚点，让读者自己渲染出画面的叙事。那么当我们想象在看视频画面时，我们是存在现实时间的，而现实时间决定了我们对视频画面时间的感知度。
换个说法就是，视频里的主角当然可以以1毫秒1拳的方式，在1秒内挥出1000拳。可如果视频没有慢放，以正常的速度播放10秒，我们是无法感知到这10000拳的。所以这种信息只能作为一种存在，记录于小说里的叙事，却无法让读者想象出具体的画面，不是不能写，而是你写了出来后就不要幻想读者能想象出这种画面，那不是人类读者能做到的。
那么读者能想象出的画面里，时间又该如何算呢？这时候我们就要引入小说画面的时间基本结构了。正常人的反应速度在200毫秒左右，那我们可以取200毫秒作为读者能想象出来的，小说画面的基本时间结构。
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基本时间结构来判断一个小说片段在时间上的叙事密度如何。我这里拿我正在写的长篇小说里的片段为例子：
『“欸，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边说的同时将其侧面对着肩膀的右手在不移动右手臂的情况下快速向左侧来回挥了几下，然后迅速向右前方自己和他之间的方向，伸出用食指与中指紧贴并但拇指与双指呈近90度的左手，并在左手小手臂快与地面平行时立即定住，继续说：“……”』
在这个片段里，女主的动作花费2.5秒，但这2.5秒的信息量是比较大的，可以支撑读者将其动作想象到基本的时间结构。
但如果我将其缩写：
『她挥了挥手，然后立即向两人之间定住』
这个片段同样花费2.5秒，但读者想象画面时，需要更多的想象量去填满这2.5秒。
同理，我们也可以判断出‘一年里，他种了几颗苹果树，爬了几座山，骑自行车骑了一千公里。’的叙事密度，是要大于‘一年里，他种了几颗苹果树，爬了几座山。’，以及大于‘十年里，他种了几颗苹果树’的。
总而言之，当我们有了200毫秒这个小说画面的时间基本结构后，我们可以对小说叙事密度进行量化判断，而不用完全凭借感觉判断。
不过正如前面的所有知识一样，这只是基础的知识，具体怎么用还得靠经验积累。
我们接下来进入第四课，小说的一种写法——导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