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暴风雪裹着冰碴拍打石墙。
陆维拉开大门。
门外雪地上，黑压压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握着残破工具，神情里是一种死寂的麻木。没有人说话，只有牙关打架的咯咯声。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莉娅站在陆维侧后方，那对银灰色狼耳骤然竖起，眸光一冷，一步跨出门槛，右手指虎在晨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
那几个嘀咕的汉子脸色煞白，「扑通」接连跪在雪地里。
陆维抬起左手，手掌平平按在莉娅肩膀上。
她的动作硬生生停住，转过头看向陆维。
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莉娅下颚肌肉抽动了两下，喉间的低吼声慢慢平息，缓缓收起指虎，退回陆维身后。但那双眼睛依然锁着人群，没有放松。
陆维绕过人群，直接走向侧院空地，什么解释也没给。
「都跟上。」
地上摆着昨夜赶制出的铁制圆柱模具，旁边堆着捡回来的黑色石头。
「莉娅，」陆维拿起铁锤递过去，「把这些石头敲碎，越碎越好。」
莉娅接过锤，没有犹豫，双手抡起，重重砸下，每一下都整齐利落，石屑飞溅。
棚顶横梁上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米娜蹲在横梁边缘，纯黑色尾巴垂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摇摆，歪着头看着下面，嘴角撇了撇：「莉娅，你那个姿势不对，手腕要放松——」
莉娅头也没抬，又是一锤下去：「你下来说。」
「……本喵不玩泥巴。」
「米娜，」陆维抬起头，「下来。帮忙干活。」
米娜猫耳抖了两下。双手撑住横梁，身体轻盈翻跃而下，落地时脚尖无声触地，连一丝灰尘都没惊起，收势利落得像一片落叶。
她抱着双臂走到墙角，把头扭向一边：「本喵负责监督。」
陆维没有理会，抓起一把煤泥，用力填进模具里，双手压下压杆。
「吧嗒。」
一个完整的蜂窝煤稳稳落在木板上，表面均匀分布着十二个通透的圆孔，孔沿整齐光滑。
米娜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走近两步，鼻翼翕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孔是通的。」
「聪明。」
「……当然，本喵当然聪明。」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院子里只剩下模具的咔哒声和搬运的脚步声。
原本站在墙角抗拒的米娜，不知何时已经蹲进了模具堆里，两只手全沾着煤泥，动作飞快，填泥、压实、推出，流水一般。
速度甚至超过了陆维。
嘴里还没停：「这种小东西，本喵闭着眼都能捏——」
「米娜。」莉娅不抬头，「嘴闲着，手不能闲。」
「本喵的手没有闲！」
上百块蜂窝煤整整齐齐排在空地上，像等待检阅的黑色士兵。
陆维直起腰，走向一个泥砌的简易炉子，将提前烘干的煤块叠放上去，引燃底层干柴。
「凑近点。」
领民们迟疑着向前挪了几步。
短暂的黑烟过后，橘红色火光在煤炉中爆发。
三分钟后，最底层的煤块从中心开始泛出暗红色，红色一寸寸向外蔓延——直到整个圆柱体通体透红，十二个通风孔喷出橘色火舌，将陆维侧脸映得如同战神。
「轰——」
热浪以煤炉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周围积雪迅速融化，化作泥水向低洼处流淌。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喵嗷？！」
一声惊叫打破了沉默。米娜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煤堆上弹起来，异色瞳孔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团火：「这黑石头……它、它自己在喷火？！」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手指想戳又不敢戳，回头看向陆维，满脸不可思议：「维！它是不是活的？它肚子里是不是藏了火蜥蜴？」
「它没藏火蜥蜴。」莉娅抱着双臂站在旁边，银灰色的狼耳微微抖动，一脸严肃地替陆维解答，「这是领主大人的智慧。这些孔……是为了让风钻进去，把火喂饱。」
「风喂饱？」米娜歪着头，尾巴疑惑地甩来甩去，「可是……它没有魔能啊！我闻过了，一点魔能的味道都没有！它凭什么烧得比魔能炉还旺？」
陆维看着两个姑娘一唱一和，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它不需要魔能。它吃的是风，吐出来的是热。」
「不需要魔能……」
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后方的铁匠莫林喃喃自语。他猛地扔掉铁匠锤，踉跄着扑到炉边，根本不顾高温炙烤，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炉口比划着，声音颤抖：「领主大人！这石头里明明没有一丝魔能波动……可这热度，虽然还比不上魔能晶石炉全功率燃烧时的极致高温，没法直接融化精铁，但这热度已经足够锻造普通农具了！而且……而且这石头遍地都是啊！」
木匠霍尔也挤了上来。他盯着那燃烧的煤块，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莫林说得对。以前在银辉堡，我们只把这东西当废石扔。可现在……领主大人，这东西不需要魔能驱动，只要点着了就能一直烧？」
「对。」陆维平静地看着两人，「现在的温度，确实还达不到融化钢铁的标准。但这只是开始。」
他指了指炉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风箱残骸：「莫林，霍尔。你们一个是最好的铁匠，一个是最好的木匠。如果给你们造一个更大的炉子，再配上能鼓入强风的风箱，你们觉得这温度能升到多高？」
莫林和霍尔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莫林猛地一拍大腿：「风箱！对啊！如果有强风助燃，这火肯定能烧得更旺！领主大人，只要您给我们图纸，我们一定能造出来！」
霍尔也激动地接话：「我也能帮忙！炉子的结构、风道的走向，我都能设计！」
「喵嗷！等等！」米娜突然插嘴，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个老头，「你们说的风箱，是不是就像吹气球那样？那多累啊！就不能让莉娅对着炉子吹气吗？她的肺活量很大！」
莉娅立刻转头瞪她：「本狼才不是鼓风机！」
「好了。」陆维笑着打断两个姑娘的斗嘴，「莫林，霍尔。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负责这件事。我要的不只是取暖的炉子，而是能融化钢铁、重铸黑岩领荣光的熔炉。」
莫林跪在泥水里，捧着煤球，声音嘶哑：“领主大人……这不是黑石头，这是黑岩领的命。”
旁边一名裹着灰披风的妇人抱着婴孩，将冻得发青的孩子凑近炉边。感受到热浪后，孩子微弱的啼哭声稍微响亮了一些，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血色。
陆维不动声色地握紧右手，银斑在皮肤下微微发烫。他看着狂热的莫林和霍尔，平静地开口：
「站起来。这不是神迹，这是黑岩领的技术。」
他指了指后山方向。
「去挖煤，去压模。一天两顿热饭，管饱。每家每天免费领两块蜂窝煤回家取暖。」
他停了停，目光如刀锋般冷：「谁偷懒，谁背叛，直接滚出黑岩领，去雪地里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领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应答声，抓起地上残破的工具，在莉娅的带领下朝着后山方向大步走去，步伐里再也没有了清晨的迟缓与死寂。
米娜扯了扯陆维衣角。
那张沾满煤灰的脸上，一双异色眼睛异常明亮，金黄与碧绿，在晨光里灼灼发光。
「维，中午真有肉吃吗？」
陆维视线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用任何称呼后缀，只喊了一个字，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管够。」
得到肯定的答复，米娜尾巴刚得意地翘起来，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原本雀跃的神情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是……粮仓里的陈麦，只够七天。肉的存粮也不多了！」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米娜猛地僵住。
那双异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头顶黑色的猫耳惊恐地向后折成了飞机耳。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两只沾满煤灰的小手「啪」地一下死死捂住嘴巴，眼神开始疯狂躲闪，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陆维的眼睛。
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仿佛随时准备窜上房梁逃跑。
陆维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目光微微一凝。
粮仓的位置很隐蔽，而且钥匙只有他有。除非有人趁夜里偷偷溜进去数过，否则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精确。
那张提醒的纸条……
原来是她。
陆维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小黑猫，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七天。」陆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够了。」
听到这句话，米娜捂着脸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碧绿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维的脸色。
确认领主大人没有生气的迹象后，她那根紧绷的黑色尾巴才终于放松下来，在身后轻轻扫了扫地面。
陆维转过身，假装没有看到那只正在偷偷松口气的小猫。
有些秘密，不需要说破。
只要她还在他的壁炉边蹭饭，这就够了。
人群散去后，侧院空了下来。
陆维弯腰收拾模具，右手食指的银斑突然一跳。
不是灼烫，是某种共振。像琴弦被远处的颤音拨动。
他顺着那股感觉抬头，望向院墙外三十步远的草垛。草垛堆在积雪里，表面结着白霜，看不出异常。
但银斑在皮肤下微微搏动，传递着清晰的信息——饥饿、刺骨的寒冷，还有像冻土下草根般不肯断的倔强。
陆维盯着那堆枯草看了一秒，没有声张。
他转身走进大厅，从壁炉边的陶罐里取出两块烤饼，又拎起一小袋昨晚剩下的野猪肉干。再次经过草垛时，他脚下一滑，“不小心”将食物掉在草垛根部的雪窝里，随后像是嫌麻烦，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回了大厅。
夜幕降临，风雪更紧。
莉娅抱着一摞木柴经过侧院，狼耳忽然向前倾了倾。
草垛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响。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草垛根部——那里有一包用树叶裹好的烤饼和肉干，显然是某人“不小心”留下的。
莉娅沉默地放下木柴，从怀里取出自己中午省下的一块烤猪肉，轻轻塞进草垛缝隙，和那包食物挤在一起。
「吃吧。」她对着草垛低声说了一句，没有等待回应，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垛最深处，一对雪白的兔耳尖在枯草缝隙间轻轻颤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
陆维坐在桌前，右手食指的银斑已经沉寂。但他脑海里，刚才莉娅在草垛前的画面清晰如昨。
他没有去打扰那个受伤的小生命。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莉娅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见陆维正对着右手食指发呆。银斑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色泽，像一枚正在冷却的灰烬。
她放下水盆，一把抓过他的手，低头仔细检查。
「不是伤。」陆维想抽回手。指节有些僵，不如往常灵活。
莉娅没松。她低头，鼻尖蹭过他食指根部，像狼崽确认同伴气味的动作。
「这个……在变坏。」她轻声说，「因为你治好了我。」
陆维没承认，也没否认。
莉娅抬起头，冰蓝色眼睛直视他：「以后不要用了。我……我可以挨打，可以流血。但你不要再用这个了。」
她顿了顿，耳尖红得透明，声音轻得像在怕惊扰什么：
「主人。」
陆维看着她。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洗得透亮。里面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慌乱。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在她头顶的狼耳上揉了一下。
毛茸茸的，很暖。
窗外风雪呼啸，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