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钱的事。希音家养父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每月从磨坊领回来的工钱，大部分的铜板会变成酒精倒进他肚子里。查尔斯他们让希音做的事很简单：偷偷从那酒鬼的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来，交给他们，换自己几天安生日子。
上个月她照做了，换来的却是查尔斯用那几枚铜币买来的麦芽糖，当着她面吃得满嘴黏糊，然后把沾着唾液的糖纸揉成一团，丢在她脚边，说这是赏她的。
希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那样颤了颤。她抿紧嘴唇，血色逐渐从唇缝间褪去，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想快步离开。
她已经学会了辨认哪些时刻应该逃。可是学会得还不够快——或者说，她的腿太短，而身后的恶意总是比她快一步。
“呵呵，谁让你走了。”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是那个戴眼镜的精瘦男孩，莱迪。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的上臂，然后往回狠狠一拽。
希音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道。她瘦弱的身体像一片被风猛地抽离枝头的叶子，毫无反抗之力地向后跌去。膝盖先磕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地。破旧的麻布衣蹭过粗粝的石子，衣摆上沾染了一片灰褐色的泥土。掌心擦破了皮，渗出一丝殷红。
“卡特，莱迪，既然她没完成我们的任务，那就随你们处置吧。”
查尔斯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宣判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慷慨。
“是的，老大。”卡特——那个高个子——应了一声，声音沉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好，查尔斯。”莱迪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铜丝的眼镜，退开半步，把场地让出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不动声色的、旁观者特有的冷淡的光。
“唔——”
瘫坐在地上的希音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短促而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尾音。卡特一脚踢在了她的肚子上。那一脚没有半分收力，厚实的布鞋底隔着单薄的麻布衣，结结实实地撞进她空瘪的腹腔。希音的整个身子猛地蜷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中要害的虫子。胃里什么都没有，却翻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水，直冲喉咙。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狂风骤雨一般的施虐。一脚接着一脚，踢在肋骨上、背上、蜷起的大腿上。每一下都沉重而精准，卡特好像知道怎样用力才最疼。莱迪偶尔插上一脚，脚尖专挑她护不住的腰侧，力道刁钻。
瘦弱的希音只能做一件事，用两条细细的胳膊死死抱住脑袋，十指扣住后脑勺，把身体尽可能紧地蜷缩成一个球。膝头抵住胸口，脊椎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好像这样就能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减轻那些从四面八方落下的痛感。
可她始终没有叫出声来。除了最初那一声闷哼，她再没有发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无力的喘息。
但是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从眼角涌了出来。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决堤而出，哗啦啦地淌过她沾满了泥土的脸颊，打湿了散落在地上的黑发。那些发丝如今全被污浊的泥土裹住了，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发色还是泥色。
透过模糊的泪水，透过双臂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见远处山峦上的树木仍然清晰可见，一排接着一排，像群山的卫兵，沉默地伫立在即将沉落的夕光中。
太阳就要落山了。斜落的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撤退，从村子的屋顶上，从鹅卵石小路上，从公园摇晃的花草上，缓缓退去。退去之前，它用尽最后的余力，给这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金膜——每一片草叶的边缘都在发亮，每一朵花的轮廓都嵌着光边，远处的木屋顶像被点燃了一样泛着橘红。
真好看啊。她想。
肚子里翻涌着钝痛，肋骨像被一根根拆开又胡乱拼回去，擦破的掌心火辣辣地烧着。可是外面的世界还是这样好看。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它还在跳，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快了，快了，每一次都这样，等他们累了就不踢了。等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等夜幕降临，等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等所有人都回到那些黄棕色的木房子里去了——然后她就可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找一处没人的角落，舔一舔伤口，等月亮升起来。
就这样吧。
等待着太阳落山，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这一天的疼痛像日光一样从身体里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