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查尔斯那个小兔崽子是吧。”
贝尔先是十分愤怒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酒气熏天的嗓子眼里滚出来,粗粝而燥热,像是在替谁打抱不平。他右手的指节攥起来,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擂了一下,桌上的空碗被震得嗡嗡颤鸣,油灯的火苗跟着一抖。这一刻,希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以为接下来养父会抄起门后的木棍,推开大门,去找那个欺负他女儿的人算账。
可是没有。
贝尔的怒气只燃烧了那么几秒钟,他的眉头皱着皱着忽然僵住了,像是脑子里有一根迟钝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他那只擂在桌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摊平,像是在按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你说……查尔斯?”
半晌,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舌头忽然打了结。刚才那股粗豪的怒气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缕尴尬的、无措的烟。
“是村长的儿子吗?”
他的音调陡然一下变了,从刚才的低沉愤慨变成了某种轻飘飘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带上了一点滑稽的上扬尾音,像是只要希音摇了头,他就能长长地松一口气,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去。
“对,就是村长的儿子。”
希音看着贝尔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以为,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点燃了养父心中那一团火。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过就是一个能挡在她身前的人。
然而,贝尔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
有好几秒钟,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希音的肩膀,指节深陷进麻布衣中。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掐进她肩窝的软肉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地板上。
“你确定你没搞错?”
他狠命地摇晃着她,每摇一下,她纤细的脖颈就跟着晃荡,脑袋像一朵被风雨抽打的瘦弱花朵,前后左右地甩着。
“真的是村长的儿子?”
“对,父亲。”
话音刚落下,贝尔猛地松开了她的肩膀。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好像希音忽然变成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的后背撞到了餐桌边缘,碗又跳了一跳。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掌,整个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不愿意再看到面前这个女孩的脸。油灯的光从指缝间漏进去,把他粗糙的掌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的肩膀垮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漫长的、绝望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
“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吗……”
那声音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彻底打垮的、无处可逃的痛苦。他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重新看向希音。他稍微蹲下身子,把自己那张通红粗糙的脸凑近到希音面前。酒气混合着牙缝里的腐臭,热烘烘地喷在她脸上。他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你怎么敢惹村长的儿子——”
“你明天去给我道歉——听到没!明天我亲自领你去!”
“父亲……”希音张着嘴巴。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称呼。她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眼眶里只有空空的、茫然的不解。
“希音。”
贝尔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你就说你是不是不去。”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嗤地一声点燃了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要去给他道歉——”
希音的声音猛的一下炸开了,沙哑而凄厉,声嘶力竭得像是喉咙里撕裂了什么东西。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瘦削的肩膀在麻布衣下剧烈颤动,攥紧的拳头上每一根指节都泛着白。
“明明是他动手打的我!!!”
愤怒的语调,像一颗小石子破开冰面,把整个屋子的沉默击得粉碎。她的眼泪没有流——这一刻,愤怒替她堵住了所有泪水。她就那样仰着头瞪着贝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只终于炸了毛的、遍体鳞伤的小兽。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晃了一下,整个屋子的光影都跟着恍惚了一下。贝尔那只粗厚的手掌,五个指印清清楚楚,正正落在希音左侧的脸颊上。她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向侧面踉跄了一步,耳中不停的嗡鸣,脸颊像是被烙铁烫过,先是麻木的白,然后血液猛地回流,整片皮肤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希音怔怔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盖住了那个正在迅速泛红的掌印,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他还用那双眼睛痛惜地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痕,还用那双手接过她递过去的水杯。她怎么也没想过,刚刚好像变好了些的父亲,原来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场短暂的幻觉。
“你要毁了我……希音。”
贝尔没有看她。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油烟熏黑的木板和几缕垂下来的蛛网。他的表情是那样绝望,绝望得有些近乎虔诚,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神明诉苦。
希音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无声地、汹涌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那个红色的掌印,脸上火辣辣地疼。
原来是这样啊。她早该想到的,在那个领养协议被签下的瞬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谁的女儿。她只是这个屋子里一件会呼吸的物件——不想要,又不能丢;留着,又不给半分暖意。和角落里那堆空酒瓶没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觉得很冷,那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冷,冷到连热泪流过脸颊都带不来一点温度。她这十年咽下去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忽然一起浮了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如此世界,真的还算美好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今天下午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花草在风中摇摆,阳光穿过矮树洒下斑驳光影的时候,她明明还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明明还流着泪说自己好爱这个世界。可是现在,那些花草和阳光忽然变得好远好远,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为什么人们都如此丑恶呢?查尔斯是丑恶的,卡特是丑恶的,莱迪是丑恶的,连这个她叫了十年“父亲”的人也是丑恶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这样理所当然地伤害着她,好像她的疼痛是空气,不值得被任何人看见。
既然这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自己?可是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她没有魔力,没有力量,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只有一副吃不饱而瘦弱的身体,和一颗已经被人踩了十年、碎得快要拼不起来的心。这个偏远的小镇,远离任何一个王国,是权力所顾及不到的地方——没有法律,没有庇护,没有人会替一个瘦小的孤女说话。也难怪会滋生这样多张牙舞爪的人吧。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眼泪流干了。她的眼眶干涸而发涩,再也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对不起,父亲。”
希音沉重地道了个歉,声音却十分的平静。刚才那些翻涌的愤怒、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沉了下去,沉到了湖底,湖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了。她的眼睛没有看贝尔,只是空空的,看着餐桌边缘那条歪歪扭扭的木纹。
贝尔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希音的脑袋——那只刚刚扇过她耳光的大手,此刻正覆在她的发心上,随意地揉了揉,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终于被驯服的小狗。然后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露出满口污浊的黄牙,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消失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疲劳的闷响,然后是床板被压弯的呻吟,再然后,鼾声便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头野兽在黑暗的洞穴里均匀地呼吸。
希音独自站在油灯旁边。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脚踝的肿痛又重新爬上来,久到油灯的火苗越来越矮,最后在一缕青烟中彻底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只留她瘦削的剪影站在月光漏不进来的屋中央,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孤独角色。她没有回自己的小房间。她转过身,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向厨房。
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被窗外远处的虫鸣盖了过去。
次日,天蒙蒙亮。
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刚刚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空气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贝尔在浓重的鼾声中忽然抽了抽鼻子。一下,又一下。他发黄的眉间皱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烦躁地咂了咂嘴。
有一股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浓郁、黏稠,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妈的,谁他妈放出来这样一股味道的——”
他被这股气味硬生生从梦里拽了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骂咧咧,一边揉着惺忪的醉眼,一边从吱嘎作响的床上撑起庞大的身躯。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脚底沾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便以为是昨晚洒的残酒。
他骂了一句更难听的,拖着步子走向紧闭的房门,伸出手,粗鲁地推开了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猛地伸出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客厅的地板上,希音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躺在一片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泊之中。那些血从她瘦小的身体下方向外蔓延,铺开了一整片沉重而冰冷的暗色,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不真实的、近乎黑色的微光。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但晨光已足够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逃。她穿着昨天那件破了边的麻布衣,衣摆完全浸透了,贴在身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双眼安安静静地闭着,睫毛不再颤动,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把菜刀。
贝尔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嘴唇抖动着,想骂什么,想喊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
此刻鼾声停了,风声停了,连虫鸣都停了。只有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无情地照亮了地板上那个瘦小的、一动不动的身影,和那双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希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