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不要忘记爸爸,我不要……”
魔女惊醒,发现魔王正坐在一旁,关切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爸爸……我梦见我体内的神力复苏,让我忘记和你在一起的记忆,甚至要我亲手杀死爸爸……我不要,我才不要忘记爸爸,我才不要做什么狗屁圣女,更不能对爸爸动手。”
魔女紧紧抱住魔王,一边哭一边说。
“放心,你体内已经不会再产生神力了,神力确实挺恶劣,你又是那样过来的,所以会做这个梦。”
“是这样吗……爸爸,我还是有点怕。”
“相信爸爸,神明在你体内进行的神力生成的关键已经被我破坏了。”
“我相信爸爸,爸爸可厉害了。”
魔女听到魔王的保证后终于平静下来。
“我们去你曾经待过的地方吧。”
“听你的,爸爸。”
马车停在山坡上,魔女没有立刻下去。
她坐在魔王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灰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轻轻拍打着手背。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首都——不,现在已经不叫首都了。农民自治中心发布的告示上写的是“中部地区中心城镇”,但人们还是习惯叫它原来的名字,只是语气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像提起一个旧相识。
教堂在城镇的最中央,尖顶曾经是整座城最高的建筑,现在旁边立起了几根木杆,上面拉着电线。教堂的尖塔矮了一截——三个月前的一场风暴掀掉了塔尖,没有人去修。
“走吧。”魔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魔女点点头,从车上跳下来。她今天穿着那件朴素的灰裙子,白色短上衣,布鞋,头发用魔力维持着幻术后的棕色短发。魔王走在她前面半步,两人沿着山坡的小路向下走。
路上遇到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他们看了魔女一眼,目光在她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冲魔王点了点头:“去镇上?”
“嗯。”魔王应了一声。
“教堂那边没啥好看的,空了。”老农说,“倒是东边新开了个磨坊,用电的,磨出来的粉细得很。你们可以去看看。”
“谢谢,我们随便走走。”
老农不再多说,扛着锄头走了。
魔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嗯。”
“以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魔女的声音很轻,“马车要走专门的通道,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不敢抬头看我。我坐在车里,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头顶。”
魔王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
教堂的门开着。
不是被人特意打开的,是门轴坏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魔女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跨了进去。
长椅还在,但歪倒了好几排,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什么东西。彩色玻璃窗碎了两扇,地上的碎玻璃被踩成了粉末,混在灰尘里,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墙壁上的壁画被铲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砖。有人用炭笔在残留的壁画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太阳,太阳下面写着“土地归集体”。
魔女走过中央的过道,鞋底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祭坛前。
祭坛上的圣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凹槽。凹槽里面塞着几根干草,大概是老鼠叼进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祭坛的石面,指尖沾了一层灰。
“符文在这里。”她指了指祭坛正前方的地面。
那是一块圆形的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的变体。现在石板裂成了三块,中间那一块陷了下去,凹坑里积着雨水——前几天下过雨,屋顶漏了,雨水顺着裂缝滴下来,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魔女蹲下来,把手放在碎石的边缘。
“我每天往里面输入神力,”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也要,如果白天来的贵族太多,神力消耗得快。”
魔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
“一开始会疼,”她说,“后来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习惯之后,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晚上躺在床上,身体发空的时候,才知道今天又用了很多。”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给我吃的,给我穿的,告诉我这是在为普罗大众奉献。我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没有我,教堂就会倒下,贵族就会生病,秩序就会乱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
“结果没有我,好像也没什么。”
魔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魔女转过身,面对着他。教堂的光线很暗,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漏进来的光是白的,照在她脸上,把那层幻术映得像一层薄薄的面具。
“爸爸,”她说,“我想看看后面。”
教堂后面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一扇木门,没有上锁。魔女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床还在,木头的,铺着一层发霉的褥子。床头有一个衣柜,柜门敞着,里面空空的。窗户很小,在床的正上方,像一个方形的洞,透进来一小块天光。
魔女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褥子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没有在意。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木板上的刻痕——那里有十七道,每年生日,教会的人会刻上一道。
“他们告诉我,我是在农民家里出生的,”她说,“三岁的时候被带到教堂。之前的事情我一点都不记得。他们说那是神明的恩典,让我忘记世俗的牵绊,全心全意侍奉神明。”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忘记,是根本没有让我记住。”
魔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你想知道吗?”他问,“你原来的家人?”
魔女摇了摇头。
“他们大概也不记得我了。”她说,“三岁,太早了。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知道了又怎样?”
魔王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魔王说。
魔女没有动。
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木床上,头顶是那一小方窗户,窗外是白色的天光。她坐了很久,久到灰尘从她裙子上滑落,久到窗外的光从白变黄。
然后她站起来。
她把床头的十七道刻痕看了一遍,伸手摸了摸最后一道——十七岁,那一年她遇见了魔王,那一年圣剑碎裂,那一年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她说。
她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魔王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又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安静下来。
走出教堂的时候,魔女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教堂的尖顶——那个矮了一截的、被风暴掀掉了塔尖的尖顶。
“爸爸。”
“嗯。”
“你之前问我,会不会觉得无聊。”
魔王看着她。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这里才无聊。”
魔王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因为听到让人开心的话而露出的笑。
“走吧,”他说,“回家。”
魔女听到“回家”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快走两步,跟在他身边,手臂挨着手臂。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个扛锄头的老农时,老农又冲他们点了点头:“看完了?没啥好看的吧。”
“嗯,没啥好看的。”魔王说。
老农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就说嘛。以前那帮人,把那个地方搞得神神秘秘的,不让进不让看,说什么圣地。现在谁稀罕。”
魔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回到山坡上,马车还停在原处。魔王扶着她上了车,自己坐到前面,拿起缰绳。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魔女坐在魔王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幻术下的棕色短发轻轻飘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的尖顶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被田野、电线杆和远处新盖的红砖房子遮住了。
她转回头,靠在了魔王肩上。
“爸爸。”
“嗯。”
“我饿了。”
魔王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烤饼,烤饼是用魔力生成的。
魔女接过一块,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魔王。
魔王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大半块饼,没有推辞,接过去咬了一口。
魔女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之后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然后把头重新靠回魔王的肩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田野里有农民在劳作,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大概是那个新磨坊在开工。
魔女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微微颤着。
不是睡着了,只是在享受这一刻。
马车拐进小路,颠簸了一下。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往魔王那边又靠了靠。
魔王放慢了车速。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