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是被烫醒的。
后背贴着一个很热的东西。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火堆只剩几块红炭。
她动了一下，发现塞西莉亚还靠着树干，肩膀支着她。但塞西莉亚的呼吸很重。
莉莉安娜伸手摸她额头。烫的。
“塞西莉亚。”
没反应。
“塞西莉亚。”她推了一下。
塞西莉亚睁开眼，灰蓝色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她眨了两下。
“大人醒了。”
“你发烧了。”
“没有。”
“你自己摸。”
塞西莉亚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不烫。”
莉莉安娜懒得争。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比昨天好一些。她走到火堆边，把剩下的几根树枝架上去，吹了几下，火又起来了。
“把外套脱了。”
“为什么？”
“换药。”
塞西莉亚没动。
“脱。”
塞西莉亚脱了外套和单衣。后背的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颜色发黑。
莉莉安娜蹲下去拆绷带。布条粘在肉上，她一点一点揭。塞西莉亚的背一直在抖，但没出声。
伤口比昨天更糟。边缘发白，中间有黄绿色的东西，散发腥味。
“得把烂肉刮掉。”
“刮？”
“用剪刀。”
塞西莉亚沉默了两秒。“那就刮。”
莉莉安娜把剪刀在火上烧了一会，用布条蘸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擦伤口。剪刀尖碰到黄绿色的部分，塞西莉亚整个人绷紧了。她的手抓住地上的干草，攥断了好几根。
莉莉安娜刮了几下。脓和烂肉被挑出来，新鲜的血渗出来。
塞西莉亚没叫，但肩膀在抖，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天啊没麻药硬刮，这女的铁打的吧】
莉莉安娜把最后一点药粉撒上去，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她坐回地上，手累得抖。
“好了。”
“谢谢大人。”塞西莉亚声音有点哑。
莉莉安娜把外套递过去。“穿上。”
塞西莉亚穿好衣服，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
“你发烧多久了？”
“昨晚开始。”
“怎么不说？”
“说了大人会担心。”
莉莉安娜忍住了没骂人。
“吃东西。”她把昨天剩下的蘑菇串在树枝上烤。两人吃完，莉莉安娜站起来。“走吧。找个村子买药。”
“没钱。”
“想办法。”
塞西莉亚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树干。
“能走吗？”
“能。”
“说实话。”
沉默了两秒。“有点晕。”
莉莉安娜走过去，把塞西莉亚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塞西莉亚比她高，这样架着很别扭。
“走吧。”
两人沿着土路往北。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莉莉安娜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腿软，但没停。
走了大约一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小村子。十几栋土坯房，围着一口水井。几个孩子在村口玩泥巴，看见她们就跑了。
莉莉安娜架着塞西莉亚走到水井边。塞西莉亚坐下来，靠在井沿上喘气。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端着盆水。看见她们，愣了下。
“你们是哪来的？”
“南边。路过。我同伴病了，能借点药吗？”
“什么病？”
“外伤。发烧。”
老太太看了看塞西莉亚的脸色，皱眉。“发烧可重可轻。你们有钱吗？”
莉莉安娜从袖子里掏出那一个铜币。老太太看了一眼，摇头。“一个铜币买不了什么。”
“我们可以帮忙干活。”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莉莉安娜。“你这身子骨，能干吗？”
“她干不了，我能干。”
“你？”
莉莉安娜点头。“劈柴，打水，都行。”
论坛评论：【@前世战友：主角硬撑了，看来是真没办法】
老太太想了一会。“行。把井边那堆柴劈了。劈完给你药。”
莉莉安娜走到柴堆边。一把斧头插在木桩上，她拿起来，比想象的重。
她举起斧头劈下去。第一下，柴没开，斧头卡住了。第二下，开了，但虎口震得发麻。
劈到第五根，手开始抖。第八根，斧头差点脱手。
塞西莉亚要站起来。“大人，我来。”
“坐着。”
“大人——”
“坐着。”
莉莉安娜劈完第十根，把斧头插回去。手掌磨红了，没破皮。
“够了吗？”
老太太看了看柴堆，点头。“等着。”她回屋，拿了一小包药粉出来。“止血的，退烧的也有一点。拿去。”
莉莉安娜接过药，犹豫了一下，把那个铜币递过去。
老太太摆手。“留着吧。你们比我还穷。”
莉莉安娜攥着铜币，说了声谢谢。
老太太端着盆回去了。孩子们又跑回来，远远看着她们。
莉莉安娜蹲下来，给塞西莉亚重新上药。退烧药不知道是哪种，她挑了几片叶子让塞西莉亚嚼。
“苦。”塞西莉亚皱了下脸。
“药都苦。”
换好药，塞西莉亚靠在井沿上闭着眼。莉莉安娜坐在她旁边，把铜币翻来覆去地看。
“塞西莉亚。”
“嗯。”
“等到了王都，我赚钱还你。”
“还什么？”
“欠你的。”
塞西莉亚睁开眼。“大人不欠我。”
“我欠你一条命。还有这几天花的钱。”
“大人的命不是钱能换的。”
莉莉安娜把铜币收好。“那也得还。”
论坛评论：【@考据党：主角开始想还人情了，这是感情升温的信号】
两人在井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塞西莉亚的烧退了一点，脸上没那么红了。
“走吧。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过夜。”
她们沿着土路继续往北。太阳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比昨天的林子大，树也高。
“进林子。外面太显眼。”
两人进了林子。树叶茂密，光线暗下来。地上都是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莉莉安娜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落叶堆在一起。塞西莉亚去捡柴，走路还有点晃，但比上午好多了。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
莉莉安娜把最后几朵蘑菇烤了，两人分着吃，没吃饱。
“明天得找吃的。”莉莉安娜说。
“我会找吃的了。”
“你会了？”
“看大人找蘑菇，学会了。”
“那是采蘑菇。”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脸上表情很认真。
火光照在塞西莉亚脸上，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烧退了以后脸色正常了些。
“塞西莉亚。”
“在。”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从刑场上跟我跑。如果没跑，你可能已经死了。但跑了也差不多，没吃没喝，还被追。”
塞西莉亚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大人活着。”
莉莉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你是不是傻。”
“大人说过好几次了。”
“因为你确实傻。”
塞西莉亚没反驳，把火堆拨了拨。
夜深了。林子里风小了很多，只有树叶沙沙响。
莉莉安娜靠在一棵松树上，塞西莉亚坐在她旁边，隔了半步。
“冷吗？”塞西莉亚问。
“不冷。”
“大人又在发抖。”
莉莉安娜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塞西莉亚靠过来，把肩膀抵在她肩膀上。
“你也有伤。”莉莉安娜说。
“不碍事。”
“你的口头禅就是这三个字。”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肩膀没移开。
莉莉安娜靠着她，闭上眼。
“塞西莉亚。”
“嗯。”
“到了王都，第一件事是给你买把剑。”
“大人的剑呢？”
“我不用剑。”
“大人剑术很好。”
莉莉安娜懒得解释了。“再说吧。”
火堆小了。塞西莉亚伸手添了根树枝，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借着火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又写了什么？”
“大人想知道？”
“不想。”
塞西莉亚点头，把纸收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莉莉安娜快睡着时，感觉塞西莉亚的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她睁开眼。“你的外套。”
“大人穿着。”
“你发烧刚好。”
“烧退了。”
“塞西莉亚。”
“嗯。”
“别把外套给我。”
塞西莉亚没回答，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很轻。
莉莉安娜知道她在装睡。她把外套披在两人中间，一半盖着自己，一半搭在塞西莉亚身上。
然后闭上眼。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啊啊啊两个人披一件外套！这是要甜死我吗！】
林子里很暗。火堆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周围全是黑色。
莉莉安娜没睡着。她睁着眼看头顶树叶缝隙里的天空。星星很亮。
“塞西莉亚。”
“在。”
“你说你的剑会找回来。怎么找？”
“不知道。但剑认得我。”
“剑认得你？”
“父亲传给我的时候说过，好剑会认主。”
莉莉安娜觉得这像迷信，但没说出来。
“如果你找不回来呢？”
“那就买一把。”
“没钱。”
“到了王都，我可以去当佣兵。”
“你伤成这样还能当佣兵？”
塞西莉亚歪头看了她一眼。“大人可以当我的雇主。”
“我雇你干嘛？”
“保护大人。”
莉莉安娜被噎住了。
“行。等我赚了钱，雇你。每天三顿饭，有肉吃。”
塞西莉亚嘴角动了一下。“好。”
火堆又小了一点。莉莉安娜闭上眼。
“塞西莉亚。”
“嗯。”
“谢谢你。”
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安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
“大人不用谢。是我该谢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