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那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莉莉安娜蹲在树根旁边,把外套裹紧。天快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
塞西莉亚走进镇子已经快一小时了。
莉莉安娜看着镇上冒起的炊烟,肚子叫了一声。她没理,继续盯着镇口的路。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人影从镇子里出来。不是塞西莉亚。是个老头,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菜。
老头经过树下时看了她一眼。“等人?”
“嗯。”
“天黑了,进镇等吧。”
“不用。”
老头没多说,赶着驴走了。
莉莉安娜把铜币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币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的缺口硌着虎口。
她想起早上过河的时候,塞西莉亚背着她,水流冲到膝盖。上岸时弯腰喘气,很快又站直了。
那女人从来不喊累。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主角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等,有点心酸】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色暗下来,镇口亮起几盏灯。莉莉安娜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然后她看见塞西莉亚从镇子里小跑出来。
莉莉安娜的心提了一下。
塞西莉亚跑到树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买到药了?”莉莉安娜问。
塞西莉亚点头,把布包递过去。莉莉安娜打开,里面是两包药粉,还有一小块干粮。
“一个铜币买的?”
“不是。”塞西莉亚直起腰,喘匀了气。“药店的老板送的。我进了镇子,找到药店。老板说要五个铜币一包。我说只有一枚。他摇头。然后我问他店里有什么活能干。他看了我一眼,说后院的柴堆了半个月了,劈完就给一包药。”
莉莉安娜皱眉。“你劈柴了?”
“劈了。劈完他给了两包,还加了一块干粮。”
塞西莉亚说得很平静。
莉莉安娜盯着她看。天色暗,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你的伤。”莉莉安娜说。
“没事。”
“手伸出来。”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心里有几道红痕,没有破皮,但肿了。手指上还沾着木屑。
莉莉安娜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比她昨天劈柴磨的轻一些。
“又逞能。”
“大人也逞能了。”
莉莉安娜松开她的手。“药拿到了,走吧。今晚在镇外面找个地方过夜。”
“镇子里有客栈。大人可以睡床。”
“有钱吗?”
“药店的老板说,如果明天帮他搬货,可以给几个铜币。”
莉莉安娜想了想。“明天再说。今晚不进城。”
两人沿着镇外的土路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座废弃磨坊。木头轮子还在,但转不动了。里面有个小隔间,地上铺着干草。
塞西莉亚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动物,没有异味。
“就这了。”莉莉安娜说。
两人坐下来。塞西莉亚把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莉莉安娜。是黑麦面包,硬邦邦的,但比之前的干饼软一点。
莉莉安娜咬了一口。“你去劈柴的时候,药店老板没问你从哪来的?”
“问了。我说逃难的。”
“他信了?”
“不知道。但他没再问。”
莉莉安娜又咬了一口面包。“教团的人呢?看见了吗?”
“没看见。镇子里好像没有黑袍的。”
论坛评论:【@前世战友:这镇子可能安全,先喘口气】
莉莉安娜把面包咽下去。“明天你去搬货,我跟着。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了。”
“大人身体——”
“我好多了。能走路,能搬东西。”
塞西莉亚没说话。她从小布包里拿出一包药粉递给莉莉安娜。“换药。”
莉莉安娜把她的绷带拆开。伤口没有裂开,但边缘还是红的。她把药粉撒上去,重新缠好。
“后背的也换一下。”
塞西莉亚背过身去,脱了外套和单衣。后背的伤比腿上严重,但今天没有发炎,伤口颜色正常。
莉莉安娜把剩下的药粉撒上去,用布条缠好。
“行了。”
塞西莉亚穿好衣服,转过身来。月光从磨坊的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大人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她问。
“头疼。老毛病。”
“大人以前就头疼?”
莉莉安娜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吧。”
塞西莉亚没追问。她把干粮的碎屑从衣摆上拍掉,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
“又写了什么?”莉莉安娜问。
塞西莉亚把纸递过去。
莉莉安娜借着月光看。纸上已经有了四行字。第一行:大人喜欢什么。第二行:药要加蜂蜜。第三行:大人不怕苦,但药太苦了。第四行是新写的,字比前三行都小:大人会头疼。
她盯着第四行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大人说头疼的时候。”
莉莉安娜把纸折好还给她。“不用写这个。疼一会就好了。”
“大人每次都说一会就好。”
“那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塞西莉亚把纸塞回袖子。“以后大人头疼的时候,我知道给大人吃什么药。”
“你又不是大夫。”
“可以学。”
莉莉安娜没话说了。
论坛评论:【@考据党:塞西莉亚的小抄越来越长了,每一行都是关心】
夜深了。磨坊外面有虫叫,断断续续的。
莉莉安娜靠着墙,塞西莉亚靠在她旁边。这次没有让外套,两人各穿各的。
“冷吗?”塞西莉亚问。
“还好。别问了。”
塞西莉亚闭嘴了。
过了一会,莉莉安娜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增加了一点。塞西莉亚靠过来了,头歪在她肩膀上。
呼吸很轻。
莉莉安娜没动。她看着窗户外面那一片月亮,想着今天的事。
一枚铜币,劈柴换了两包药,还拿了一块干粮。这女人从来不张嘴求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有点痒。
她没躲。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莉莉安娜被磨坊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吵醒。声音不大,但不止一个人。
塞西莉亚已经不在旁边了。她站在磨坊门口,半掩着门,往外看。
“怎么了?”莉莉安娜压低声音。
“外面有人。好像是赶路的商人。”
莉莉安娜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土路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货,用布盖着。
“大清早赶路。”莉莉安娜说。
“不是教团的人。”塞西莉亚说。
两人等那群人走过去,才从磨坊里出来。空气很凉,地上有露水。
“去镇上?”
“去。你说药店老板要搬货,搬完给钱。”
她们沿着土路往镇子走。镇口没有守卫,街上已经有人在摆摊了。
药店在镇子中间,木牌子上面画着草药。门已经开了,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男人,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
塞西莉亚推门进去。“老板,我来搬货。”
胖男人抬头看她,又看了看后面的莉莉安娜。“你同伴?”
“嗯。她可以帮忙。”
“行。后院有十袋草药,搬到库房。搬完给你们五个铜币。”
莉莉安娜心里算了一下。五个铜币,够买一天的药和吃的。
塞西莉亚已经往后院走了。莉莉安娜跟在后面。
后院堆着十几个麻袋,每个大概有半个人高。库房在院子对面,中间隔了三十步。
塞西莉亚弯下腰,抓住一个麻袋的角,往背上甩。
“别用背。”莉莉安娜说,“你的伤。两个人抬。”
塞西莉亚看她一眼,没争。两人一人抓一头,把麻袋抬起来。不重,但对莉莉安娜来说还是吃力。
抬了三个,莉莉安娜的腿开始抖。
“大人歇着。”塞西莉亚说。
“不用。”
“我一个人搬更快。”
塞西莉亚没等她回答,弯下腰,把麻袋扛到肩上。她咬着牙,脸绷着,但动作很稳。
一个,两个,三个。
搬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扛着麻袋走到一半,步子慢下来了。莉莉安娜看见她的左腿在抖。
“放下。”
塞西莉亚没放,继续走。走到库房门口,把麻袋扔进去,转身回来。
第六个。
这一次走到中间,她的腿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她撑住了,咬着牙继续走。
莉莉安娜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没说话。
她知道她说没用。这女人不听。
第七个。
塞西莉亚的脸已经白了。不是发烧那种白,是累的。额头上全是汗。
第八个。
她扛起来,走了两步,肩膀歪了一下。麻袋差点滑下去,她伸手托住底部,稳住了。
第九个。
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莉莉安娜跟在她旁边,手伸着,怕她摔。
第十个。
塞西莉亚扛起来,走出去三步。莉莉安娜看见她后背的绷带渗出了血。
“最后一个。放下。我来。”
“快到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低哑。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单衣洇湿了一小块。
走到库房门口,她把麻袋扔进去,靠着门框滑坐下来。
喘气。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十个麻袋!她还有伤!心疼死了!】
莉莉安娜蹲下来。“我看看。”
塞西莉亚没动,让她把后背的衣服掀开。绷带红了,但血没有渗太多。
“裂了一点。”莉莉安娜说。
“没事。”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塞西莉亚不说话了。
药店的胖男人从屋里出来,看见塞西莉亚坐在地上,后背有血,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搬完了。”莉莉安娜站起来,“五个铜币。”
胖男人从兜里掏出五个铜币递过去。莉莉安娜接了。
“你这同伴的伤,要不要我看看?我虽然不是大夫,但开药店,多少懂一点。”
莉莉安娜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不要钱。看她这样,怪可怜的。”
塞西莉亚抬头。“不用。”
“你闭嘴。”莉莉安娜说。
塞西莉亚闭嘴了。
胖男人回屋拿了一小罐药膏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塞西莉亚后背的伤口。
“缝过?谁缝的?”
“我。”莉莉安娜说。
“缝得不怎么样,但能合上。”胖男人用手指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伤口上。“这个一天抹一次,一周左右能好。比粉好用。”
莉莉安娜问他。“多少钱?”
“说了不要钱。你们够惨的。”
胖男人站起来,把药膏递给莉莉安娜。“你们是逃难的吧?往北走?”
“嗯。”
“北边有个城,叫铁砧堡。那里有佣兵公会,能接到活。你们这身手,能混口饭吃。”
莉莉安娜把药膏收好。“谢了。”
胖男人摆摆手,回屋了。
塞西莉亚慢慢站起来。后背抹了药膏,凉丝丝的。
“走吧。”莉莉安娜说。
两人出了镇子,继续往北。
莉莉安娜把那五个铜币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铜币的声音比一个铜币的时候好听多了。
“塞西莉亚。”
“在。”
“到了铁砧堡,第一件事是给你买把剑。”
“大人说过了。”
“第二件事是买件外套。你那个太破了。”
“大人的也破了。”
“第三件事。”
“什么?”
“吃饭。吃饱。”
塞西莉亚看着她。“大人今天话多。”
莉莉安娜把铜币收好。“因为有钱了。”
论坛评论:【@前世战友:五个铜币就膨胀了,笑死】
两人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片丘陵。路开始往上走,两边是灌木丛。
塞西莉亚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前面有人。”
莉莉安娜往前看。土路拐弯的地方,有一个人蹲在路边。看不清男女,穿着一件灰色斗篷,低着头。
两人走近了。那个人抬起头。
年轻的脸,男的,十七八岁。脸上有泥,嘴唇干裂。
“帮帮我。我走不动了。脚扭了。”
塞西莉亚没动。莉莉安娜也没动。
“你从哪来?”
“南边。逃出来的。”
“逃什么?”
“教团。他们要抓我去当兵。”
莉莉安娜和塞西莉亚对视了一眼。
“你叫什么?”
“维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