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那个三人间。维奥拉的床空着，被子没叠。
莉莉安娜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房间的呼噜声停了，窗外的风也停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塞西莉亚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不管大人以前是谁，现在都是我的大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她盯着看了一会，眼花了，水渍变成一扇门。
又是门。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一、二、三……数到三十几，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就看见那扇门了。
这次不一样。她不是在门外，是在门里。
周围是石头砌的走廊，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烧。火光是红色的，不是橙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茧。
这不是她的手。这是原主前世的记忆。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门，比她之前梦到的更大。门上刻着花纹，不是装饰，是封印的文字。她认识那些字，虽然她从来没学过这门语言。
“阿撒兹勒。”
她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但走廊里有回音，一遍一遍重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念。
门开了。不是她推的，是门自己开的。
里面很暗。但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着的瞳孔。跟上次梦见的一模一样。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你来了。”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我来了。”她听见自己说。
“你要关我多久？”
“不知道。”
“你关不住我的。封印会松动。”
“那就再封一次。”
“你封不住的。因为你不信这套。”那双眼睛靠近了一些，“你当初放出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沉默。
“为什么放我出来？”黑暗里的声音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愤怒。被背叛的愤怒。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她放出魔神，不是要毁灭世界。是报复。
莉莉安娜猛地睁开眼。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卧槽卧槽卧槽，主角前世放出的魔神？？？】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塞西莉亚不在床上。维奥拉也不在。她一个人。
莉莉安娜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头疼，像被人敲了一下。
门推开了。塞西莉亚端着木碗走进来。
“大人醒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莉莉安娜一眼，停住了。“大人的脸色很差。”
“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不一样。”莉莉安娜顿了顿，“这次我在门里面。”
塞西莉亚没说话，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我看到了一个人的手。男人的手。”莉莉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我的手。”
“是前世的大人？”
莉莉安娜抬头看她。“你相信前世？”
“大人说过。”塞西莉亚说，“大人说过‘前世会’打猎。我记着。”
莉莉安娜沉默了几秒。“我前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个男的。不会魔法，不会打架。猝死了，然后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
她等着塞西莉亚追问。等她说“这不可能”或者“大人在说什么”。
但塞西莉亚只是点了点头。“嗯。”
“你就这个反应？”
“大人就是大人。前世是什么不重要。”
莉莉安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梦里还有什么？”塞西莉亚问。
“魔神。阿撒兹勒。我跟它说话了。”莉莉安娜深吸一口气，“它说是我放出它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维奥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嘴里还嚼着。“早。你们在说什么？”
“别插嘴。”莉莉安娜说。
维奥拉看了看两人的表情，识趣地坐到自己的床上。他走路时左脚还轻轻点着地，不敢全踩实。
“今天还去找活吗？”他问。
“去。”莉莉安娜站起来。腿不软了，但头还疼。
论坛评论：【@前世战友：主角心里有事，但硬撑着不说，这是要憋到什么时候】
三人下楼。独眼女人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莉莉安娜，多看了两眼。
“脸色真差。生病了？”
“没有。”
“铁砧堡东边有个神庙，供奉的是战争女神。你要是不舒服，去拜拜。”
莉莉安娜没接话。三人出了旅店，往佣兵公会走。
路上塞西莉亚走在她左边，维奥拉走在右边，左脚微微颠着。莉莉安娜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她放出魔神的。为什么？因为愤怒。对什么的愤怒？对这个世界？可她前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除非。前世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穿越之后忘了。
不，不对。她记得前世是程序员，记得父母，记得妹妹，记得加班。那些记忆太真实了，不像是假的。
除非两个都是真的。她在这个世界活过，死了，穿越到地球，又穿越回来。
头疼得更厉害了。
“大人。”塞西莉亚拉住她的胳膊。
莉莉安娜停下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佣兵公会门口，但完全不记得怎么走过来的。
“我没事。”
“大人刚才在晃。”
“说了没事。”
三人走进公会。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木板上的任务纸少了几张。
莉莉安娜走到木板前，盯着那些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清理下水道，三个银币。”维奥拉念出声，“这个我们可以试试。”
“你去。”莉莉安娜说。
“我一个人？”
“塞西莉亚也去。”
“大人呢？”塞西莉亚问。
“我在外面等。”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争。她把任务纸揭下来，走到柜台前。
白胡子老头看了看纸。“下水道的活？你们确定？”
“确定。”
“里面可能有老鼠，大的。”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到膝盖这么高。”
维奥拉脸色变了。“多大？”
“到膝盖。”
“我收回。”
“接了就不能退。”老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工钱三个银币，交完任务给。”
塞西莉亚把铁牌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还给她。
“你们还需要一个人。下水道要三个人才能接。”
“我们有三个。”塞西莉亚指了指维奥拉和门口的莉莉安娜。
“那个脸色差的也算？”
“算。”
老头耸肩。“行。小心点。”
论坛评论：【@考据党：下水道任务，三个银币，够花好一阵了】
三人出了公会，往东边走去。下水道的入口在城墙根，一个铁栅栏盖着的洞。
塞西莉亚把铁栅栏拉开，一股臭味冲出来。
维奥拉捂住鼻子。“这什么味。”
“屎味。”莉莉安娜说。
“我知道是屎味。我是说怎么这么浓。”
“因为是下水道。”
塞西莉亚第一个钻进去。莉莉安娜跟着。维奥拉跛着脚跟在后面，左脚不敢用力。
里面很暗，只有头顶几个缝隙透进光。脚下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
“往前走。”塞西莉亚说。
走了几十步，通道变宽了。墙壁上有青苔，滑溜溜的。
莉莉安娜的头还在疼。每走一步，后脑勺就跳一下。
然后她又看见了那扇门。
不是做梦。是清醒的时候。那扇门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通道。
“怎么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门消失了。通道还在。
“没事。眼花。”
“大人的脸色比刚才还差。”
“说了没事。”
她们继续往前走。通道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个水池。水是黑的，冒着泡。
池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鼠。最大的那只蹲在池子边上，身体到膝盖高，毛是灰色的，眼睛通红。
维奥拉往后退了一步，伤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稳住身子。
“我收回。我真的收回。”
塞西莉亚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握在手里。
“大人退后。”
莉莉安娜没退。她看着那只大老鼠，脑子里那扇门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门上的封印文字在发光。
老鼠冲过来了。
塞西莉亚一棍子砸在它头上。老鼠歪了一下，又冲上来。维奥拉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没砸中。
莉莉安娜站在原地没动。因为她看见了。不是老鼠，是门。门开了。
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吗？”那个声音问。
莉莉安娜的头炸开了。疼得她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
“大人！”塞西莉亚转身跑过来。
老鼠扑到莉莉安娜面前。塞西莉亚来不及了。
莉莉安娜抬起头。
她的手伸出去，不是打老鼠，是指向它。一道光从她指尖射出去，白色的，刺眼。老鼠被打飞了，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其他的老鼠吱吱叫着跑了。
通道里安静了。
塞西莉亚看着她。维奥拉看着她。
莉莉安娜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冒烟。
“大……大人？”维奥拉声音发抖。
莉莉安娜没回答。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够了。
她不是穿越到这个世界。她是回来了。这个世界是她的原初世界。她前世是这个世界的人，是最强的法师。她封印了魔神，不是因为魔神作恶，是因为魔神是她的朋友。她封印朋友，是因为朋友背叛了她。还是她背叛了朋友？记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魔神是她亲手放出来的。在封印松动的时候，她没有加固封印，而是打开了它。
为什么？愤怒。因为她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然后她死了，穿越到地球，活了二十五年，又死了，又回来。
现在这具身体是别人的。但灵魂是她的。
“大人。”塞西莉亚走到她面前，伸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先出去。”
莉莉安娜点头。
三人往外走。维奥拉一直回头看那只死老鼠，嘴张着，跛着脚跟着。
出了下水道，阳光刺眼。莉莉安娜蹲在墙根，大口喘气。
塞西莉亚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大人想起来了？”
“一部分。”
“想起来什么？”
莉莉安娜抬起头，看着她。“魔神是我放出来的。”
塞西莉亚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莉莉安娜的衣服又松开。然后继续拍她的背。
“那又怎样。”
“你不怕？”
“怕什么？”
“我放出了一个会毁掉这个世界的东西。”
塞西莉亚看着她。“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什么？”
“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在逃命，在赚钱，在砍老鼠。不是在毁掉世界。”
莉莉安娜愣住了。
论坛评论：【@考据党：主角前世放出魔神，但今生是另一个人。塞西莉亚说得对，过去不重要，现在是关键】
维奥拉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所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魔神？放出来？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安静。”
维奥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人回到佣兵公会。塞西莉亚把老鼠的尾巴放在柜台上。白胡子老头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三个银币。
“三个银币，够你们花一阵子了。”老头说。
塞西莉亚接过银币，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公会，往旅店走。
莉莉安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塞西莉亚跟在后面。维奥拉在后面小跑，脚还是颠着。
“你们能不能等等我。我脚还没好。”
没人等他。
回到旅店房间，莉莉安娜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手里。
塞西莉亚坐到她旁边。
“大人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莉莉安娜抬起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放出魔神。问我前世是什么人。问我是不是在骗你。”
塞西莉亚想了想。“大人前世是什么人，不重要。大人放出魔神，一定有原因。大人没有骗我，因为大人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人。”
莉莉安娜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太相信我了？”
“大人救了我的命。”
“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就够了。”
论坛评论：【@沙雕网友：塞西莉亚这话说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维奥拉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两人。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仆？朋友？还是什么？”
莉莉安娜转头看他。“别问了。”
维奥拉闭嘴了。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三个人，两个有秘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他。
莉莉安娜躺到床上。头不疼了，但脑子里还是乱的。
魔神是她放出的。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前世是男人。她同时拥有两个世界的记忆。
她闭上眼。
又看见了那扇门。但这次门是关着的。金色的眼睛在门缝里看着她。
没有声音。只是看着。
莉莉安娜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会处理这件事的。但不是现在。”
门缝里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莉莉安娜睁开眼。窗外的天快黑了。塞西莉亚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着眼。
维奥拉已经打呼噜了。
莉莉安娜轻声说了一句。“塞西莉亚。”
“在。”没睁眼。
“谢谢你。”
“不用谢。”
“你都不问我谢什么。”
“大人想说的话，会说的。”
莉莉安娜没再说话。她闭上眼，这次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