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学院的礼堂比北境的任何建筑都高。
穹顶上画着古代星辰文明的壁画——两个穿长袍的人手牵手站在星辰之间,光芒从他们身上流向大地。沈星燃抬头看了几秒。
那两个画中人的表情不太像战士。
更像——
“恋人。”
一个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沈星燃转头。
叶阑夜站在她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深紫色长裙,黑发松散披在肩上,皮肤很白。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更深。琥珀色瞳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倦怠?警觉?
“你也觉得?”叶阑夜指了指穹顶,语气像在聊天气,“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在打仗,更像在谈恋爱。”
沈星燃收回目光。
“你看过史料?”
“没有。猜的。”
“猜的?”
“画画的人不会把两个仇人画成手牵手。”叶阑夜歪头看她,“你就是那个‘满分机器’?看起来不太会笑呢。”
来了。
沈星燃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这个场景。北境和南境的人第一次见面,总要互相试探。父亲教过她——不要先亮底牌,不要被人看穿情绪,不要被对方牵着走。
“你就是那个‘议长的养女’?”她语气不变,“看起来也不太可信。”
叶阑夜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巧了,我也不信你。”
两人对视。
一个穿白色军装,银灰马尾,表情冷淡。一个穿深紫长裙,黑发披肩,嘴角带笑。
周围其他选手在偷偷看她们。
北境的人站沈星燃身后。南境的人站叶阑夜身后。两个阵营隔着几米宽的通道,像一道隐形的墙。
沈星燃移开目光,扫了一圈。
东境的选手穿灰色制服,站在最前排。表情最平静,有几个正埋头研究手里的战术终端。真理学院的人,技术流。
西境的选手最散漫。三三两两,没有统一着装。有个人甚至把脚搭在前排椅背上。自由城邦来的,规矩什么的,不存在的。
“北境今年换新人了啊。”
一个声音从北境阵营那边传来。沈星燃侧头。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北境另一组选手,比她大三岁,去年国战的老队员。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屑。
“满分毕业又怎样。”他旁边的人小声说,“搭档是南境的,第一轮都过不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叶阑夜显然也听到了。她转头看了那边一眼,然后回头对沈星燃说:“你的人?”
“不是。”
“那就好。你的人的话,我会很难办。”
沈星燃没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叶阑夜的右手腕上。长袖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刚才叶阑夜抬手理头发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她瞥到暗色的纹路。
可能是纹身。也可能是别的。
配对仪式开始了。
院长伊莲走上讲台。银灰短发,深紫长袍,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五十多岁,但沈星燃听说她已经七十多了。星辰之力让人老得慢。
“欢迎来到真理学院。”伊莲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模拟国战是大陆和平的基石。而你们,是这场和平的守护者。”
鼓掌。
沈星燃没拍。她注意到叶阑夜也没拍。
“本届国战共有八组选手。赛制分为资格赛与正赛。资格赛将在三天后进行,胜者晋级正赛。”伊莲顿了顿,“规则只有一条——公平竞争。”
沈星燃在心里加了一句。
公平?
从没有真正的公平。
她父亲能在北境一手遮天,南境议长能操纵情报网络,东境学院掌握着推演系统的源代码。只有西境那群散兵游勇是真的一无所有。但西境能活到现在,说明他们也不简单。
“你在想什么?”叶阑夜的声音。
“没什么。”
“你皱眉了。”
沈星燃抬手摸了摸眉心。还真皱了一下。
“有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叶阑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俩能听到,“不管我们合不合得来,比赛就是比赛。我不会拖你后腿,你也别拖我后腿。”
“我没拖过后腿。”
“那就好。”
伊莲还在讲台上说着官方的套话。沈星燃只用了三成注意力在听,剩下的七成都在观察叶阑夜。
叶阑夜的手指在轻轻敲打裙摆。像是在数什么节奏。
不耐烦。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沈星燃理解。她也不喜欢。
仪式结束。工作人员走过来。
“所有组合请到测试场,进行首次兼容性测试。”
礼堂里的人开始移动。有人快步走,有人慢悠悠晃。
叶阑夜转头看沈星燃。
“走吧,搭档。”
“搭档”两个字说得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沈星燃没回应,率先迈步。
两人走出礼堂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沈星燃走在光里,叶阑夜走在阴影中。
“你走那么快干嘛?”叶阑夜在后面喊。
“你太慢了。”
“我穿的裙子。”
“你选的。”
叶阑夜加快脚步跟上来,和沈星燃并排。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中听?”
“你说话一直这么多?”
叶阑夜笑了一声。
“行,你赢了。”
两人穿过走廊。沿途不断有人侧目。北境满分天才和南境议长养女组队的事,应该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
测试场在学院东翼。一个大平层,摆着十六个推演舱。每个舱只能进一个人。
工作人员把她们带到各自的舱位前。
“测试内容是——给定战术场景,各自提交作战计划。系统评估兼容性。”
沈星燃问:“有几次机会?”
“四次。第四次不合格,取消资格。”
四次。
沈星燃看向叶阑夜。叶阑夜正盯着推演舱的门,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进去之前,说一句。”叶阑夜忽然转头。
“说什么?”
“你的计划大概方向是什么?”
沈星燃想了一下。她没必要透露细节,但给个大方向不算违规。
“正面牵制。侧翼包抄。”
叶阑夜点点头。
“我是诱敌深入。伏击。”
两个方向。
“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叶阑夜说。
“现在才知道?”
沈星燃拉开推演舱的门。
舱内只有一张椅子、一个终端,四面白墙。她坐下,戴上感应器。
闭眼。
屏幕亮了。
“己方兵力1:3劣势。敌方拥有坚固防御工事。地形:山地丘陵。”
她的脑子开始转。
兵力劣势,正面强攻是送死。标准解法是集中兵力打补给线,迫使敌方分兵回援。
她用了四分钟构思。两分钟录入。
提交。
系统显示“等待搭档提交中”。
她靠在椅背上,等着。
十五分钟后。
“兼容性评估:不合格。双方战术计划存在根本性冲突,无法协同执行。”
不合格。
不意外。
她打开测试日志,看到了叶阑夜的方案摘要——“诱敌深入,伏击主力”。
果然。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关掉屏幕,走出推演舱。
叶阑夜已经在外面了。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你的计划是什么?”叶阑夜先开口。
“正面佯攻,侧翼包抄。”
“我的计划是诱敌深入,伏击主力。”
两人对视了一秒。
考官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
“第一次测试不合格。还有三次机会。如果第四次仍不合格,双方失去参赛资格,且所属势力将被剥夺下届国战名额。”
全场安静。
沈星燃和叶阑夜同时看向对方。
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
“都是你的错。”
回到准备室,两人各坐一边。
沈星燃打开战术终端,翻看叶阑夜的公开档案。
信息很少。年龄十六。入学时间三年前。战术成绩——没有具体分数,只有等级评定。全是A。
没有作战记录。没有公开的战术论文。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但议长不会派一个废物来参加国战。
沈星燃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
对面,叶阑夜也在看终端。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和刚才在礼堂里笑着挑衅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认真看东西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抿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抿,是无意识的。
沈星燃移开目光。
不关她的事。
叶阑夜忽然抬起头,正好和沈星燃的视线撞上。
“看什么?”
“想怎么赢。”
“口是心非。”
叶阑夜把终端扣回手腕,站起来。
“下一次测试,我们试试能不能配合。”
“怎么配合?”
“你按你的打,我配合你。”
沈星燃皱眉。
“你配合我?”
“对。先试试能不能跑通一套方案。跑不通再说。”
沈星燃想了三秒。
“可以。”
第二次测试。
她们“商量”了三十秒。
“你左我右?”沈星燃看叶阑夜一眼。
“行。”
商量结束。
进入推演舱。沈星燃按自己的理解布局——战术左翼是兵力薄弱侧,她放了一支机动部队准备牵制。
提交。
不合格。
她皱眉。走出推演舱。叶阑夜已经在外面。表情和她一样——困惑,带着一丝烦躁。
“你不是说左翼吗?”叶阑夜开口。
“我说的战术左翼。”
“我说的地理左翼。”
两人同时沉默。
战术左翼。地理左翼。
同一个词。两个不同的战术体系里,意思完全不同。
北境以己方阵地为基准。南境以战场地形为基准。
不是故意作对,是她们受训的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考官走过来,面无表情。
“第三次如果不通过,直接进入第四次补测。没有第五次。”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
她转头看叶阑夜。叶阑夜也看着她。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之前她们都觉得对方是在“故意使绊子”。但现在,她们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的战术体系是北境标准?”叶阑夜问。
“是。”
“我的是南境改良版。”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翻译器。”叶阑夜说,“要么你学我,要么我学你。”
沈星燃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有第三种吗?”她问。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
“有。我们都学第三套。”
“第三套是什么?”
叶阑夜摊手。“还没想出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星燃睁开眼睛,转身往准备室走。
叶阑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沈星燃。”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走路能不能慢点?”
沈星燃没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叶阑夜跟了上去。
两边都不说话,只是并排走。
走廊尽头的灯管嗡了一声,灭了,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