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测试的结果公布后，准备室的门关了很久。
沈星燃坐在长椅上，盯着战术终端上的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不合格。两个红字，刺眼得很。
叶阑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指在窗台上画圈。画了几圈，停下来，又画。
“还有一次机会。”叶阑夜说。
“两次。”沈星燃头也没抬，“第三次不合格，还有一次补测。”
“那不就是两次。”
“不一样。补测是最后一次。”
叶阑夜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你觉得我们能过吗？”
沈星燃没有回答。她在看前两次测试的详细数据。
第一次：计划冲突严重——她的正面突破和叶阑夜的诱敌深入在同一时间点争夺同一支兵力的控制权。精神同步率没显示具体数字，只有一个评语：“极低”。
第二次：计划冲突中度——术语理解错误导致兵力部署错位。精神同步率评语：“低，步调不一致”。
评语旁边有一行小字，沈星燃之前没注意过。
*注：精神同步率是系统通过脑波、心率等生理数据计算的两人思维匹配度。60%以上为合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叶阑夜。”
“嗯。”
“你过来看。”
叶阑夜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精神同步率？”她皱眉，“之前没注意这个。”
“第一次评语是‘极低’，第二次是‘低’。”沈星燃说，“说明问题不止出在计划上。”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在一个频道上。”
叶阑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沈星燃对面的椅子上，把腿收上来，缩成一团。
“那怎么办？”她问，“思维模式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沈星燃没有回答。她打开第三次测试的规则说明，逐条往下看。
第三次测试规则：
- 选手各自独立制定作战计划，提交系统。
- 系统评估两套计划的兼容性及执行过程中的精神同步率。
- 综合评分60%以上为合格。
- 评分构成：计划兼容度占50%，精神同步率占50%。
“各占一半。”沈星燃说。
“也就是说，就算计划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精神同步率上不去，还是不合格。”叶阑夜盯着屏幕，“那我们前两次是栽在计划还是同步率上？”
“都有。”
叶阑夜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这个系统是不是和我们有仇？”
沈星燃没有接这句玩笑。她已经打开了第三次测试的场景预览——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的地图不是山地丘陵，而是一片遗迹废墟。有高墙、有断塔、有地下通道。
“换地图了。”她说。
叶阑夜抬起头，凑过来看。“废墟？这倒是新鲜。”
“系统每次测试都会换场景。”
“我知道。但前两次都是开阔地，这次是巷战。”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叶阑夜说的是对的——前两次的地形都是山地丘陵，适合正面交锋。这次是废墟，意味着伏击、迂回、小规模接触。更适合……
“更适合你的风格。”沈星燃说。
叶阑夜愣了一下。“你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的风格呢？正面突破，在废墟里可不好打。”
沈星燃没有否认。废墟地形，视野受限，兵力展开困难。她的正面突破战术确实受限。但叶阑夜的诱敌深入——利用废墟的死角设伏——如鱼得水。
“所以这次你来主导。”沈星燃说。
叶阑夜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来制定计划。我配合你。”
“你认真的？”
“第三次测试，只有一次机会。”沈星燃看着她，“你的战术在废墟里胜率更高。我不做没胜算的事。”
叶阑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我说了算。”
“但有一个条件。”沈星燃说。
“什么？”
“计划要让我看过。我要推演所有分支。”
“成交。”
叶阑夜打开自己的战术终端，开始画图。
她画得很快——高墙、断塔、地下通道的入口，全部标在电子地图上。然后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路线，从己方阵地出发，穿过废墟西部的一条暗道，绕到敌方侧翼。
“这是你的路线。”她说。
“我的？那你的呢？”
“我从正面走。”
“正面？”沈星燃皱眉，“正面是开阔地，你出去就是靶子。”
“我知道。”叶阑夜把手指点在正面的一片废墟上，“所以我不是去打，我是去——投降。”
沈星燃盯着她。“投降？”
“假装投降。”叶阑夜说，“我来当诱饵，把他们引到废墟深处。你在侧翼埋伏，等他们上钩。”
沈星燃没有说话。她把叶阑夜的方案输入自己的终端，开始推演。
第一次跑：敌方上钩概率65%。
第二次跑：加入敌方指挥官的性格数据——多疑，不会轻易相信投降者——成功率降到52%。
第三次跑：调整叶阑夜的“投降”时机，从开局改为开战后十五分钟——成功率回升到60%。
“60%。”沈星燃说，“比正面打高，但不够。”
“那再调。”叶阑夜说，“你来改。”
沈星凝看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如果把叶阑夜的诱饵路线改一下——不从正面走，先和她配合打一波正面进攻，制造“两人配合不错”的假象，然后叶阑夜再“叛变”。
这样敌方会更相信。
她重新跑推演。
68%。
“这个可以。”她说。
叶阑夜凑过来看屏幕，肩几乎贴着沈星燃的肩膀。她的头发蹭到沈星燃的下巴，有点痒。沈星燃没有躲。
“那计划就这么定了。”叶阑夜说，“前半场你指挥，我俩正面对攻。后半场我‘叛变’，你转入侧翼埋伏。”
“切换点呢？”
“看情况。”
“不行。”沈星燃说，“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信号。”
叶阑夜想了想。“我用点对点通道给你发一个词。收到你就转。”
“什么词？”
“‘夜阑’。”叶阑夜说，“夜阑星沉的那个夜阑。别人看不懂，只有你知道。”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你名字里的那个夜阑？”
“嗯。”
“你确定要用这个词？”
“确定。反正除了你，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什么意思。”
沈星燃没有追问。她把“夜阑”输入终端的触发词库。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精神同步率。前两次我们都不及格。”
叶阑夜沉默了一会儿。
“同步率，靠的是默契。”她说，“不是计划的默契，是——两个人的感觉。”
“感觉？”沈星燃不喜欢这个词。
“就是说，你大概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沈星燃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怎么“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她的训练教她的是分析数据、推演分支、寻找最优解。不是猜。
“你试试。”叶阑夜说。
“试什么？”
“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沈星燃看着她。
叶阑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星燃。嘴角没有笑，但也不是严肃。是一种……等待的表情。好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好像不太在乎那个答案。
“你在紧张。”沈星燃说。
叶阑夜的眼神动了一下。“继续。”
“你在想第三次测试会不会过。”
“还有呢？”
“你在想——如果不过会怎么样。”
叶阑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
“没有。”沈星燃说，“你的手在抖。”
叶阑夜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每次测试前都这样？”沈星燃问。
“每次。”叶阑夜把手插进口袋里，“习惯了。”
沈星燃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天井，阳光照在石板地上，几只鸟在跳来跳去。
“叶阑夜。”
“嗯。”
“第三次测试，我们会过的。”
叶阑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63%比41%大。”
叶阑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人，连安慰人都不会。”
“这不是安慰。这是计算。”
“行。计算。”叶阑夜站起来，把终端扣回手腕，“那算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沈星燃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们会赢。”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沈星燃、叶阑夜组合，第三次测试，十五分钟后开始。请做好准备。”
两人对视。
“走吧。”叶阑夜说。
“好。”
她们走出准备室。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前一后，逐渐变成并排。
推演舱在走廊尽头。十六个舱位，只有两个还开着门。
沈星燃在门口停下来。
“进去之后，按计划执行。”她说。
“知道。”
“遇到变化，用点对点通道联系。”
“知道。”
“收到‘夜阑’，立刻切换战术。”
“知道。”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你复读机？”
叶阑夜笑出声来。“你还会开玩笑？”
沈星燃没回答，拉开推演舱的门，走了进去。
舱门合拢。气压密封的声音闷闷的。
她坐下，戴上感应器。冰凉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手腕上的感应器扣紧。屏幕亮起。
第三次测试。遗迹废墟。兵力1:3劣势。
她开始部署。
前十五分钟是她的时间。她把部队分成三路——左翼佯攻，右翼牵制，中路由她亲自指挥，正面推进。
废墟的街道很窄，兵力展不开。她刻意放慢节奏，制造“正在适应地形”的假象。
敌方果然上当了。他们开始试探性进攻，一小队一小队地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打几枪就退。
沈星燃没有追击。她在等。
第十分钟。叶阑夜的部队在侧翼和敌方交火，打得很激烈。沈星燃从点对点通道里收到一条消息：“他们在试探。别急。”
她没回。
第十二分钟。敌方加大了进攻力度。沈星燃的防线开始后退——不是溃退，是有序后退，一步一步把敌方引入废墟深处。
第十四分钟。点对点通道弹出一条消息。
“夜阑。”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
她下令：“全军，转入侧翼阵地。快。”
部队开始变阵。左翼、右翼、中路，全部向废墟两侧移动。正面只留下一个空壳。
第十五分钟。
叶阑夜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够大，全场都能听到。
“沈星燃！你太固执了！我不干了！”
沈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在公共频道回应。她在点对点通道里打了一行字：“收到。”
然后她看着叶阑夜的部队脱离阵线，向敌方阵地移动。
敌方指挥官的声音响起：“叶阑夜，你确定？”
“确定。”叶阑夜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不想跟她一组了。”
“那你过来。”
“好。”
叶阑夜的部队开进了敌方防线。
沈星燃闭上眼睛，深呼吸。一秒。两秒。三秒。睁开。
她把目光锁定在叶阑夜传回来的情报上——敌方主力的位置、指挥部的坐标、通讯频率。
一条一条，全是真实的。
叶阑夜在敌方阵地里，像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沈星燃下令侧翼包抄。
她的部队从废墟两侧涌出来，像两把钳子，从左右同时夹击敌方。
敌方措手不及。他们还在盯着正面那个空壳阵地，以为沈星燃的主力还在那里。
“怎么回事？！”敌方指挥官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
然后，叶阑夜的声音。带着笑。
“我说过，你永远不知道陷阱里有没有我。”
敌方指挥部通讯中断。防御系统关闭。所有数据乱码。
沈星燃下令总攻。
三路齐发。正面佯攻的部队突然转头杀回来，左右两翼的包抄部队同时合围。
敌方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二十一分钟。
系统宣布：“沈星燃、叶阑夜，胜。”
沈星燃摘下感应器。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她走出推演舱。叶阑夜已经在外面了。靠着墙，双臂抱胸，嘴角带着笑。
“精神同步率多少？”沈星燃问。
叶阑夜低头看自己的终端，然后抬起头。
“97%。”
沈星凝愣了一下。“97？”
“97。”叶阑夜把终端转过来给她看，“系统说，千年最高。”
屏幕上白纸黑字。精神同步率：97%。综合评分：合格。
沈星燃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么高？她和叶阑夜根本不是一类人。一个喜欢正面突破，一个喜欢背后捅刀。一个说话像军令，一个说话像调情。
但97%不会骗人。
她抬头看叶阑夜。叶阑夜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沈星燃说不上来。
“第三次测试合格。”考官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沈星燃、叶阑夜组合，获得参赛资格。”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97%？系统是不是坏了？”
“千年最高？认真的吗？”
“那两个人之前不是还不合格吗？”
叶阑夜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看沈星燃。
沈星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那只刚才还在发抖的手——已经插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
叶阑夜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