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星燃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六点整。
生物钟,从七岁开始就没变过。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躺了几秒,坐起来。
对面床上,叶阑夜还在睡。
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脸侧向她这边,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沈星燃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换训练服,扎马尾。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晚她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转。不是战术,不是推演,是叶阑夜的声音。
她走过叶阑夜床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那条胳膊,手腕上有护腕。
第一次见面那天,叶阑夜抬手理头发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点,她瞥到暗色的纹路。像纹身,但颜色不对。她当时觉得不关她的事。现在她还是觉得不关她的事。但她在意。
这个“在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昨天晚上,叶阑夜说“我没有可以发消息的人”。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不是同情,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叶阑夜没醒。
沈星燃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换鞋,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发着蓝光。楼梯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一声,她放轻脚步。推开宿舍楼的门,晨风有点凉。
训练场的跑道空荡荡的。她开始跑。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脑子里开始转。
沈星燃想到她第一次见面时叶阑夜的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在等你了”的从容。那个笑不是给她的,是给“满分机器”这个标签的。叶阑夜对谁都那样笑,对周围不怀好意的人,对走廊里投来警惕目光的选手。那种笑是武器,用来拉开距离的。
但睡着的时候不笑。没有武器,没有距离。
第四圈。
昨天的事。资格赛两天后,二十一进八。
第二次测试之后,叶阑夜说:“你的战术体系是北境标准?我的是南境改良版。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翻译器。要么你学我,要么我学你。”
她不喜欢“学别人”这个选项,说:“没有第三种?”
叶阑夜看着她。“有。我们都学第三套。”
“……第三套是什么?”
“还没想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她转身往准备室走。然后叶阑夜说:“沈星燃。你走路能不能慢点?”
她没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为什么放慢?从七岁开始,没人让她走慢过。父亲说走快,教官说走快,所有人都说走快。只有叶阑夜说:你走慢点。
那个“放慢一点”是她自愿的。
第五圈。
叶阑夜抬起手的时候,肩膀会靠过来,头发蹭到她下巴,有点痒。她没躲。不是没时间躲,是没想躲。
叶阑夜说“夜阑星沉,大凶之兆”。不懂星象,但“大凶”两个字让她不舒服。可叶阑夜明显不想多解释,她没问。
第六圈。
叶阑夜在公共频道喊“我不干了”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担心计划,是那个声音让她不舒服。她不喜欢听到叶阑夜说“不干了”。假的也不喜欢。
第七圈。
叶阑夜说“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她说了“你在紧张”、“你在想测试会不会过”“你在想如果不过会怎么样”。不是推理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她的脑子好像自动连上了叶阑夜的。
沈星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然后加快。
第八圈。
父亲要冠军。北境需要能源配额,配额决定工厂开工、居民冬天暖气。这是她从小被教育的。胜利是为北境争生存空间。
但叶阑夜是南境人。南境是北境的对手。她却在想她的头发蹭到下巴的感觉。这个念头不对劲,但她没停下来。
第九圈。
脚步声从跑道边传来。沈星燃侧头,训练场的负责人站在跑道边。姓孟,之前来训练场的时候她带着走过一圈,说了句“有事找我”。
“沈星燃。”
她停下来,喘着气。“孟导师。”
“今天多跑了?”孟导师看了一眼她的状态。
“嗯。想事情。”
孟导师没有追问,看了看周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那个97%的数据,学院档案馆的人来调过记录了。不是正常流程。”
沈星燃皱眉。“调记录?”
“嗯。”孟导师看着她,“我只是提醒你。有人盯上你们了。”
“为什么?”
“不知道。”孟导师说,“但这个数据,历史上没出过几次。你自己留个心。”
她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看向跑道另一头。
沈星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叶阑夜正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终端和水。
孟导师没多说什么,走了。
叶阑夜走近,看了看孟导师的背影。“那是谁?”
“训练场的负责人。”
“找你干嘛?”
“说有人在盯我们的数据。”沈星燃接过叶阑夜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
叶阑夜没立刻接话。她把终端递过来。“名单公布了。”
沈星燃接过去看了一眼。顾淮、沈颂。两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东境”。上届八强。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八强”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还是紧了一下。
“东境。”她把终端还回去。
“学院在东境,抽到东境的概率本来就大。”叶阑夜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歪头,“你说的。”
沈星燃没接话。
“你刚才说有人在盯我们的数据?”叶阑夜问。
“嗯。她说学院档案馆的人调过记录了。”
“为什么盯?”
“不知道。她说这个数据历史上没出过几次。”
叶阑夜想了想。“那之前打出这个数据的人呢?”
“她没说。”
叶阑夜沉默了一小会儿。“走吧。回去看录像。”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你安排我?”
“搭档嘛,互相安排。”叶阑夜转身往回走,“走了,木头人。”
沈星燃跟上去。“你叫我什么?”
“木头人。”叶阑夜没回头,“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沈星燃想了想。“沈星燃。”
“太长了。”
“就三个字。”
“三个字也长。”叶阑夜停下来,转过身,“叫星燃?”
沈星燃没接话。
“那就星燃。”叶阑夜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星燃。好听。”
沈星燃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头发在风里飘,训练服有点大。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银杏叶落了一地,叶阑夜踩着叶子,咔嚓咔嚓的。
“你刚才跑了几圈?”叶阑夜问。
“没数。多跑了一点。”
“在想资格赛?”
“嗯。”
“想出什么了?”
“对手刚公布。”
叶阑夜笑了。“那你想也是白想。”
“星燃。”
“嗯。”
“顾淮和沈颂,你了解吗?”
“上届八强。顾淮正面突击,沈颂信息干扰。”
“强吗?”
“不看录像不知道。”
叶阑夜点了点头。“那上午去推演馆?”
“嗯。”
两个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沈星燃走在右边,叶阑夜走在左边。
“你今天不去上课?”沈星燃问。
“上什么课?学院这几天什么课都没安排。”叶阑夜说。
沈星燃想了想。昨天院长讲话前、兼容性测试正式开始前,学院其实是有公开课可以让选手们随意去听的。讲四大势力的战术特点、模拟国战的基本规则。她没去。
沈星燃没去,不是没时间。是觉得没必要。
北境的战术体系她学了十年,南境和东境的资料她能自己查,模拟国战的基本规则只会讲那些烂大街的公开内容,实际是怎样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每年的具体细节都不一样。坐在教室里听教授从头讲起,还不如多看两场战术推演录像。时间花在那里,还不如用来跑圈。
叶阑夜昨天倒是去了。
叶阑夜去听课不是为了学东西,是为了看人。谁坐在哪个位置,谁和谁交头接耳,谁在教授讲课时皱眉,谁在笔记本上画猫。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排成一列,比她记住的战术知识点还多。之后她才掐着时间偷偷摸摸地溜到礼堂去找她的搭档。
沈星燃不会这么用时间。她算过,一堂公开课四十五分钟,够她跑七圈,够她看完一场完整的比赛录像,够她在推演系统里跑三套战术方案。
她认为没有必要去听,也就没有特意地去关注后续。看来兼容性测试结束之后,走了一批人,课程表也空了。没有理论课,没有指导。
“你不觉得奇怪吗?”叶阑夜看了她一眼,“测试过了就没人管了。规则自己查,对手自己看,训练自己安排。”
“放养。”沈星燃说。
“把人扔进水里,自己在岸上看。”叶阑夜笑了一声,“你觉得学院是想看我们游到对岸,还是想看我们淹死?”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他们不关心我们游不游得到。他们只关心我们在水里怎么游。”
“什么意思?”
“测试过了就不管了。规则自己查,对手自己看。谁游得好、谁游得差,他们在岸上全都能看到。”
叶阑夜沉默了几步,又从地上随意捡了些什么。“你在说,学院在刻意收集数据。”
“嗯。从测试到资格赛,全程不干预,就是为了看选手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怎么应对。”沈星燃说,“谁应变快,谁配合好,谁能在放养状态下自己活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选出想要的。”
叶阑夜没接话,走了一小段,把玩着手里刚捡来的小石子。“那你觉得,我们被选上了吗?”
“刚才孟导师说的,数据被调走了。”沈星燃说,“已经被盯上了。”
叶阑夜又沉默了一会儿,将她捡的小东西放进口袋。“那我们要怎么做?”
“赢。赢就还在台上。在台上就还能打。”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行。那就赢。”
————
上楼的时候叶阑夜走在前面,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叶阑夜推开宿舍门,回头看她,“走了,星燃。”
沈星燃跟进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叶阑夜坐在床边系鞋带。
这回是两个人一起出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叶阑夜。”
“嗯。”
“你早上来找我的时候,怎么知道我在训练场?”
“你不在宿舍,不在卫生间,不在走廊,那肯定在训练场。”叶阑夜说,“我猜你会是在每天早上都跑步的人。实际上我猜对了。”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她没详细说过自己有早晨跑步的习惯,但叶阑夜就是知道她会在那。
“怎么了?”叶阑夜歪头。
“没什么。”
两个人往推演馆走。银杏叶在风中沙沙响,有一片落在叶阑夜的肩上。沈星燃伸手拿掉了。
叶阑夜侧头看了她一眼。
“干嘛?”
“叶子。”
“……哦。”
她没道谢。沈星燃也没等她道谢。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并排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