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走进推演馆。门很重，沈星燃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了一声。
训练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块屏幕，几把椅子。窗帘拉着，灯没开，沈星燃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白光闪了一下，亮了。
叶阑夜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沈星燃坐到她旁边，在终端上调出顾淮和沈颂的往届比赛录像。
“这是去年资格赛的。”沈星燃说，“顾淮主攻，沈颂后台干扰。”
叶阑夜盯着屏幕。“哪个是顾淮？”
“冲前面那个。”
“沈颂呢？”
“没露过面。她从头到尾躲在后方。”
录像开始播放。顾淮开局就将手里的兵压得很靠前，不换气地冲。沈星燃按下暂停，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你看他的路线。每次进攻的间隔固定，第七回合、第十四回合、第二十一回合。”
叶阑夜凑近看了一眼。“这是配合沈颂的干扰周期？”
“嗯。沈颂在第七回合启动干扰，顾淮第七回合冲。”
“那如果我们打乱这个周期呢？”
“怎么打乱？”
“开局就压上去。不给他布阵的时间。”
沈星燃想了想。“顾淮正面不弱。”
“我也不弱。”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叶阑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眼睛盯着屏幕。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一圈的。
沈星燃认识那个手势。她在想事情。
“先看完。”沈星燃说。
第二遍慢放。她一帧一帧地拆顾淮的突进路线，手指在触控板上点得很轻。叶阑夜在旁边转笔，笔从指间翻过去，掉在桌上，捡起来，又转。
“你手不闲？”沈星燃问。
“闲不住。”
叶阑夜把笔放下，双手插进口袋里。过了几秒又拿出来，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
慢放暴露了更多细节。沈颂干扰对手侦察视野的手法不算复杂，但时机卡得极准，总是在顾淮要冲上去的前一秒，让对方看到错误的兵力位置。左边是空的，对方以为右边有人；右边是空的，对方以为左边有人。等反应过来，顾淮已经冲到了脸上。
“这个人很阴。”叶阑夜说。
“她是技术流。不阴打不了。”
“那我们怎么打？”
“再看看，还有下一场和正赛的。”沈星燃说，“看完所有录像才能算。”
“那继续看。”
沈星燃调出下一场。顾淮和沈颂的对手换了一个，但他们的套路没变。顾淮冲，沈颂骗。配合比上一场更熟练，几乎没给对手留喘息的机会。
叶阑夜看着看着，身体不自觉地往沈星燃这边靠。肩膀快贴到一起的时候，沈星燃没躲。
叶阑夜没再问。她把转笔捡起来，又开始转。笔从指间翻过去，这次没掉。
————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把顾淮和沈颂的录像反反复复又看了四遍。
叶阑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大饭团。食堂早餐偷藏的，用保鲜袋包着，已经凉了。她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沈星燃。
“你什么时候拿的？”沈星燃接过去。
“找你之前。早上吃饭的时候。猜你没吃饭，多拿了一个。”
沈星燃咬了一口。饭团夹的梅子，酸酸甜甜的，有点凉。
“好吃吗？”叶阑夜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叶阑夜笑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吃分成两半的大号梅子饭团。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
“星燃。”
“嗯。”
“你说，如果我们进了正赛——”
“先打资格赛。”
“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还没进。”
叶阑夜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
————
顾淮和沈颂的录像，沈星燃看了不下十遍。
不是因为她慢。是因为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顾淮的兵种配比、沈颂的干扰节奏、两个人的资源分配方式。这些细节在直播画面里一闪而过，但慢放之后就变得清晰了。
“他选的不是突击型。”沈星燃指着屏幕左上角的配置图标，“突击型应该有六成以上的装甲单位，但他只有四成。剩下的全是侦察兵。”
叶阑夜凑过来看。“侦察兵？那他拿什么冲？”
“他不靠装甲冲。他靠视野。”
沈星燃把录像倒回去。比赛开局，顾淮没有像大多数正面选手那样把部队展开成进攻阵型，而是把所有侦察兵都撒了出去。无人机也放了两架，一架往左，一架往右。
“他在洗地图。”沈星燃说，“开局前五分钟不进攻，先把整个地图跑一遍。所有战略点、所有地形高低差、所有可能的伏击位置，全摸清楚。”
“那他背后的沈颂在干嘛？”
“在攒战术点数。”沈星燃把进度条拖到第八分钟，“你看这里，沈颂开局到现在没花过一点。她的点数一直攒着。”
屏幕上，顾淮的侦察兵已经摸清了地图上七个战略点中的五个。他的主力部队缩在后方，一动不动。
“第八分钟，他开始动了。”沈星燃说，“沈颂同时启动了干扰。”
画面里，顾淮的主力突然兵分三路，同时向三个方向推进。对方的终端数据被篡改，看到的兵力位置全是错的。等对方反应过来，顾淮已经拿下了三个战略点。
“他确实在冲。”叶阑夜说，“但他冲的不是兵力，是战略点。”
“对。他的核心不是打赢你，是占住资源。资源够了就用干扰拖着，让你看不清他的下一步。”
叶阑夜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画圈。“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资源点被他占住之后，他需要留兵防守。兵分得越散，正面越薄。”
“所以打法是，不跟他抢资源点，直接打他正面？”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你的思路倒是冲。”
“你不是说我正面不弱吗？”
“是不弱。但他正面摊薄了还是一样要冲。你挡他几波，他资源点的兵力就抽回来。抽回来之后正面又厚了。”
“那你不让我打正面，让我打什么？”
沈星燃没回答。她把第二场录像调出来，进度条拖到顾淮拿下第一个资源点的瞬间，按下暂停。
“你看这个资源点。他留了多少兵防守？”
叶阑夜数了数。“两个小队。一个装甲，一个步兵。”
“那你知道这个资源点的产出是每秒多少战术点数吗？”
“没算过。”
“每秒三点。一个信息干扰四十点，需要十四秒的产出。”沈星燃把画面切到地形图，“他占住这个点之后，十四秒就能开一次干扰。而从他占领到下一次干扰启动，中间有十四秒的窗口。”
叶阑夜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他刚占下资源点、还没攒够干扰点数的时候，打掉那个点？”
“不一定打掉，但要让他守不住。他守不住就得加派兵力，加派了正面就更薄。正面薄了，我就能冲。”
“那你让我前面干什么？”
“你拖住沈颂。”
叶阑夜抬起头，看着她。
“沈颂的所有精力都在帮顾淮开干扰。你不需要和她打，你就让她一直在处理你。你从左路摸一下，从右路露个头，让她不得不分心去判断你的真实位置。她一犹豫，顾淮的干扰就跟不上。”
“那不还是打正面。”
“你不是打正面，你是打她的注意力。”
叶阑夜沉默了几秒。“陆明鸢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让对手忙，你就赢了。’”
“她说的对。”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第一次认可她。”
“只认可这句话。”
两个人继续看录像。沈星燃把顾淮的侦察兵路线画了出来。他从地图的左上角开始，顺时针扫。侦察兵每到一个战略点，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秒。二十秒内，他就能判断出这个点的兵力部署、周边地形、配合作战窗口。
“他的侦察效率很高。”沈星燃说，“我们也要学。”
“我们没那么多侦察兵。”
“我们不需要。我们只盯他一个人。他往哪走，你往哪走。”
“你让我当他的影子？”叶阑夜歪头，“他不是正面冲的吗？”
“他是正面冲，但他冲之前需要信息。你抢在他前面把他的信息拿掉，他就成了瞎子。”
叶阑夜想了想。“那你呢？”
“我正面压着。他只能二选一，要么回头对付我，要么继续冲。回头的话，你那边就有机会。继续冲的话，我这边就有机会。”
“所以你是逼他做选择。”
“对。他选哪个，我们都赢。”
叶阑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你这种打法……不是北境的。”
“是。”
“从哪学的？”
沈星燃顿了一下。“你。”
“我？”
“你那个叛变计划。你不也是让测试的模拟对手二选一吗？信你，还是信沈星燃。选哪个都是输。”
叶阑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人，学得还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