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数据又过了一遍。
叶阑夜的跟踪精度、距离控制、反应速度,每一项都比一开始好。她的进步速度很快。
“你看什么呢?”
“数据。”
“看出什么了?”
“你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好。”
“那明天继续。”
她合上笔记本,发现叶阑夜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本星象志,但没有翻。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
“看什么?”沈星燃问。
“看银杏。”叶阑夜没回头,“快落完了。”
沈星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确实没剩多少了,地上倒是铺了厚厚一层。
“资格赛那天,估计就落光了。”叶阑夜说。
“嗯。”
“那你觉得,落光了之后,我们还在这里吗?”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进了正赛,还住这间宿舍吗?还是换地方?”
“不知道。规则上没写。”
叶阑夜把书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在窗边。“那你希望换吗?”
沈星燃想了想。“不换。”
“为什么?”
“懒得搬。”
叶阑夜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连搬家都嫌麻烦。”
“不是搬家。是收拾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叶阑夜。”
“嗯。”
“你今天训练的时候,说陆明鸢教过你跟踪。”
“嗯。”
“她还教过你什么?”
叶阑夜想了想。“教过我很多东西。怎么套话,怎么分析人的心理,怎么从一堆没用的信息里找出有用的。”她顿了一下,“但她没教过我怎么交朋友。”
沈星燃看着她。
“可能她也不需要我交朋友。”叶阑夜说。
沈星燃没接话。
“你呢?”叶阑夜问,“你爸教过你什么?”
“教过我怎么打仗。”
“就这?”
“就这。”
叶阑夜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你妈呢?她失踪之前,教过你什么?”
沈星燃沉默了一会儿。“教过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两颗星星的故事。两颗星星在宇宙里互相绕着转。”
叶阑夜没说话。
沈星燃也没继续说。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在路灯下打着旋。
“星燃。”
“嗯。”
“你说,如果我们资格赛输了——”
“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没想输。”
叶阑夜笑了一声。“这句话倒是像你会说的。”
“…该睡了。”叶阑夜说。
“你先洗。”
“你先。”
“剪刀石头布。”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你还玩这个?”
“刚学的。”
“谁教的?”
“你不是玩了吗?和食堂阿姨。”
叶阑夜笑出声来。“那是我在决定打什么菜。不是玩。”
“一样。”
两个人同时出。沈星燃是石头,叶阑夜是布。
“我赢了。”叶阑夜说。
“嗯。”
叶阑夜从床上坐起来,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很快响起来。
沈星燃坐在书桌前,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老旧的通讯器。外壳有道划痕,屏幕边缘泛黄。
她按下发送键。
“妈,今天平安。”
已发送。没有回复。从来没有回复。
她把通讯器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去。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不是新消息,是电量低的提示。
她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几秒。
母亲失踪之前教过她讲故事。讲两颗星星的故事。
————
很久很久以前,宇宙里有两颗星星。
一颗很大,很亮。它的光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有星星都看得见它。另一颗很小,很暗。它的光几乎看不见,别的星星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大星星每天在宇宙里跑来跑去,今天照这边,明天照那边。它很忙,忙到没时间看看周围有什么。
小星星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它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宇宙里的一块石头。
有一天,大星星跑累了。它停下来,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待的这一片地方。它开始看。看来看去,忽然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你是谁?”大星星问。
“我不知道。你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但你怎么这么暗?”
“我一直这么暗。你呢?你怎么这么亮?”
“我一直这么亮。”大星星想了想,“但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一直在。是你跑太快了。”
大星星停下来,不跑了。它待在那里,看那颗小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你的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它说。
“是吗?我看不见自己。”
“真的。亮了一点点。”
大星星没有走。它待在那颗小星星旁边,看它,一天又一天。小星星的光,真的越来越亮了。不是那种突然变亮的,是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生长。
又过了很久,大星星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变亮了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你。”
“你看着我又不能让我变亮。”小星星说。
“能的。”大星星说,“有些星星的光不是自己的。是被别的星星照亮之后,才开始亮的。”
小星星没有说话。但它又亮了一点。
后来,它们靠得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引力。那种引力不是谁拉的谁,是两个人都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同一个方向。
大星星问:“你想去哪里?”
小星星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大星星说:“万一我走错了呢?”
小星星笑了。“走错了也没关系。两个人一起错,就不是错了。”
大星星没有笑。它看着小星星,看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不觉得宇宙有什么好看的。跑来跑去,都是老样子。但现在——”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一个可以一起看的人。”
大星星又说:“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不太记得了。”小星星说,“我只记得你。”
“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你?”
“有些星星说,两颗星星不能靠太近。太近了会撞上,会碎掉。”
小星星想了想。“你觉得我们会碎掉吗?”
大星星也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想试试吗?”
“……想。”
它们继续靠近。
故事到这里就没有了。沈星燃小时候问母亲,后来呢?母亲说,后面的书页被撕掉了,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是碎了,是永远在一起了,还是各自散了?没有人知道。
沈星燃长大以后,自己查过资料。古代文献里确实有“双星”这个词,说的是两颗靠得很近、互相绕着转的星星。但关于那两颗星星的结局,没有任何记载。
她想过很多次。后来她不想了。因为她觉得,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靠近的那段时间里,它们谁都没有停下。
沈星燃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再想过。但现在,通讯器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她忽然想起那个故事。
水声停了。
沈星燃把通讯器放回抽屉,推上。
叶阑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
她看了一眼沈星燃,又看了一眼抽屉。
“你又发消息了?”
“嗯。”
“没回?”
“没有。”
沈星燃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叶阑夜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水声太大,没听清。
洗完出来,叶阑夜已经躺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
“你刚才说什么?”沈星燃问。
“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了一句。”
“……我说,你头发没吹。”
“懒得吹。”
“会感冒。”
“不会。”
叶阑夜坐起来,从床边拿起吹风机,拍了拍床沿。“过来。”
沈星燃站在原地看她。
“过来。帮你吹。你昨天不是帮我摘了叶子吗?扯平。”
沈星燃走过去,坐到床沿上。
叶阑夜插上电,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从头顶罩下来,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你头发好硬。”叶阑夜说。
“北境人都这样。”
“那他们是不是都扎高马尾?”
“不一定。”
叶阑夜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湿的地方吹干。动作不快不慢。
吹了大概七八分钟,她关掉吹风机,拔了插头。
“好了。”
沈星燃站起来,摸了摸头发。干了。
“谢了。”
“不用谢。”叶阑夜躺回去,拉上被子,“顺手。”
灯关了。
“晚安。”叶阑夜说。
“晚安。”
沈星燃躺回自己的床上,面朝天花板。
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下飘落,一片,又一片。
她在想母亲讲的那个故事。母亲说,它们在找彼此的距离。太近了会撞上,太远了会失散。
两颗星星,一颗亮一颗暗。暗的那颗反射另一颗的光。
她现在觉得,那颗暗的星星可能不是不会亮,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光。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长的一条。
隔着两张床之间的白线,叶阑夜的呼吸声轻而长。
还没睡着。但她没叫她。
头发闻着还是那个味道,洗发水的。但感觉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资格赛还有一天。明天还要练。
她要算清楚每一步。不是怕输,是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