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两个人往推演馆走。
军靴踩在石板地上，一重一轻。
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偶有一片从头顶飘过，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到了墙角。
资格赛在推演馆的主竞技场进行，不是之前测试用的那个侧翼训练室。主竞技场在推演馆正中间，是个圆形的大厅，二十个推演舱沿墙排列，中间是观众席。今天现场的观众不多，只有学院的几个工作人员和提前被淘汰的选手。
推演馆主竞技场的门开着，里面的冷白光透出来。
叶阑夜走进去的时候，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沈星燃走在前面，军靴踩得稳，没有声音。
沈星燃和叶阑夜到的时候，顾淮和沈颂已经到了，站在七号舱和八号舱旁边，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参数。顾淮站在推演舱旁边，手里拿着战术终端，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参数。他个子很高，肩膀宽，穿着东境的灰色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沈颂站在他后面半步，低着头看自己的终端，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叶阑夜的目光落在沈颂的左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没有攥拳，但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这是一个小小的、重复的刻板性动作。叶阑夜见过这个动作。昨天下午，她站在推演馆侧翼走廊的拐角，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看到沈颂站在数据屏前，左手就是这样蹭的。那时候顾淮刚好打完一波，从推演舱里出来，沈颂的手就停了。
工作人员看见她们，走过来，核对她们的选手编号。沈星燃报了数字，工作人员在终端上点了一下，指了指左侧的两个推演舱。
工作人员把沈星燃和叶阑夜带到三号和四号舱。
“三号和四号。进去之后等系统指令。地图随机生成，双方同时可见。比赛时长三十分钟，摧毁星核或占领更多战略点获胜。”
沈星燃点头。
叶阑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星燃。”叶阑夜在进舱前停下来。
“嗯。”
“信号还用‘夜阑’？”
沈星燃看了她一眼。“用。”
叶阑夜拉开门，走进去。舱门在身后合拢，气压密封的声音闷闷的，像把外面的世界一下子隔开了。
舱内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无菌箱。
她坐下，戴上感应器，冰凉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屏幕亮起，白光打在她脸上。显示“等待连接”。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地图。
她没有立刻看地图。她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她在想沈星燃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早该告诉我。】
不是责备。沈星燃不会责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每天的训练内容时一样平。但叶阑夜听出了些别的什么。不是责备，但，她不知道那该叫什么。就像沈星燃在说“你走路能不能慢点”的时候，她也不确定沈星燃行为背后的东西叫什么。
地图生成了。平原。没有高地，没有森林，没有建筑。只有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将战场分成南北两半。七个战略点，四个在北岸，三个在南岸。河上没有桥。渡河速度减半。
这次没有兵力劣势，双方开局资源相等。屏幕亮起，倒计时开始。
叶阑夜盯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她在想，沈星燃如果知道她这几天都在查什么，会不会觉得她太多事。沈星燃是看数据的人。录像、资源点产出、干扰周期，这些才是她会重视的东西。叶阑夜手里那些碎片，沈颂的左手、顾淮的回头、沈颂看顾淮的那一眼，在她自己看来是拼图，但在沈星燃看来可能一文不值。
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说出来的时机不对，显得她比沈星燃更在意这场比赛。
在意是危险的。在意就是把软肋亮出来。
陆明鸢命令她做事，不需要知道她具体在在意什么，只需要知道她在意，她在意，就够了，陆明鸢就会对此态度满意。
但叶阑夜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她还是说了。在今天早上，在来推演馆的路上。忽然觉得，如果不说，会输。
她不想输。
“平原。”沈星燃的声音从点对点通道里传来。
清晰、稳定。
“看到了。一条河，七个点。”叶阑夜说。
“你那边开局怎么走？”
叶阑夜看着地图，没有立刻回答。按照她们练了几天的“影子计划”，她应该开局就去盯顾淮的侦察兵，摸他的走位，然后沈星燃从正面施压，找穿插的机会。但现在她盯着河对面的北岸，脑子里翻出来的是沈颂左手的动作。蹭，停。蹭，停。那个节奏，和顾淮冲出去的节奏是一样的。
“叶阑夜。”
“……我在看。”
“看什么？”
叶阑夜想说的是“看沈颂”，但她没说出口。她说了另一句。“看河。水不深，步兵能过。”
倒计时结束了。
沈星燃开局没有推正面。她把主力收拢在北岸中段，只派了一支装甲前哨往河边挪了挪，像在试探水位。这不是她们练的战术。她们没有一开始就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叶阑夜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有动。
“星燃。”
“嗯。”
“你今天开局不压？”
“不压。先看他怎么走。”
顾淮的部队动了。不是往河边走，是沿着北岸向东侧移动。他的速度很快，但不是进攻的速度，是侦察的速度。他的侦察兵散得很开，比录像里还开，像一把扇子，把北岸东侧全部覆盖住。
“他在洗地图。”叶阑夜说。
“嗯。但他洗的不是战略点，是地形。他在找适合过河的位置。”
叶阑夜的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顾淮洗地图的速度比录像里要快。不是技术上的快，是决策上的快。他不再犹豫了。上届国赛的采访里，记者问他“你们开局一般怎么打”，他说的是“先看，再看，看够了再动”。但现在他没有“看够了再动”，他一边看一边动。
叶阑夜在点对点通道里打下了一行字：“他变快了。没有犹豫。”
沈星燃没有回复。
叶阑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想到沈颂的左手。蹭，停。蹭，停。如果顾淮的决策变快了，那沈颂的节奏也应该跟着变快——但她的左手，蹭的频率变高了。叶阑夜昨天在走廊拐角数过，一波进攻下来，沈颂蹭了四次。今天呢？她不知道。
“叶阑夜。”沈星燃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嗯。”
“你的步兵往东侧移动。别过河，就在北岸走。”
“你看到什么了？”
“他洗地图的路线有缝隙。东侧第三和第四支侦察兵之间，间隔比别的区域宽。”
叶阑夜低头看地图。沈星燃说的是对的。那两支侦察兵之间确实有一个空隙，不大，刚好够一队步兵无声滑过去。但叶阑夜没有立刻下指令。她在想，顾淮是故意留的空隙，还是会自然失误？他以前不会犯这种错。如果他变快了，决策快了，执行跟不上，就会出现空隙。
“你觉得是失误？”叶阑夜问。
“……不确定。但如果不利用，就不知道。”
叶阑夜把步兵往那个方向移动了。不是全队，是两支小队，走得很慢，贴着地形起伏的阴影。她没有从空隙中间穿过去，而是从边缘蹭，像用手指摸一个伤口。
她没有告诉沈星燃为什么这么走。
因为在她的经验里，空隙如果是失误，从中间穿和从边缘蹭都一样能过去。但如果空隙是陷阱，从边缘蹭还有一个退路。
她不喜欢没有退路的事。这是陆明鸢教她的，“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但她没说这句话的来源。
步兵摸过去了。顾淮的侦察兵没有反应。叶阑夜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呼吸放轻了。不是空隙，是视野盲区。
顾淮的侦察兵散得太开了，覆盖面积大了，但每支侦察兵之间的衔接出现了断层。他洗地图洗得太快，快到自己跟不上了。
“是失误。”叶阑夜在点对点通道里说。
“他急了。”沈星燃说。
“不是急。是快。他提速了，但他的搭档还没跟上。”
叶阑夜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搭档。还没跟上。她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往下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的步兵已经摸到了北岸东侧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河。
顾淮的部队停了一下。不是全部停，是东侧的那几支侦察兵停了。他们在等——等什么？叶阑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把步兵停下来，不再往前移动。
“顾淮停了。东侧。”
“看到了。”沈星燃说，“他在等你。”
“等我过河。”
“嗯。”
叶阑夜的嘴唇抿了一下。如果她刚才从空隙中间穿过去，直接往河边走，现在应该已经暴露了。但她从边缘蹭，所以她还有时间。
“他等不到。”叶阑夜说。
她把步兵从东侧撤了回来，不是往回走，是沿着顾淮侦察兵之间的另一条缝隙，往南移动。不朝河，朝顾淮主力的侧后方。
“你去哪？”沈星燃问。
“去看沈颂。”
沈星燃没有反对。叶阑夜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数据屏上沈星燃的部队位置。她的主力还在北岸中段，装甲前哨已经撤回来了，整个阵型缩得很紧，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沈星燃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