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已是早晨。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完了,忘记切回男身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默念切换,身体刚恢复成杂役,下一秒门板就被砸响了。
“芬恩!醒了没?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六点了!麻溜滚地起来,今儿一堆活儿等着呢!”粗粝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不用看脸都知道是那个管事。
芬恩系着衣扣,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活全家的,真是绝了。
骂归骂,该干的活儿一样也赖不掉。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的杂务,午后那点本该喘息的空档又被那个活全家的管事塞了新任务
忙完刚想坐下,就要去给皇女殿下送下午茶。他端起茶盘,白瓷壶嘴逸出几缕红茶的水汽,混着银质奶壶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晕。茶点也已摆好,糖霜在酥皮上凝成浅白的细粒。
他端着这一盘精致的点心走向茶室。推开门的瞬间,象牙白的纱帘正好被风掀起一角,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皇女粉色的长发上,发丝边缘被镀成很淡的鎏金色。
画面与昨日大差不差。皇女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视线落在虚空里某处,那双蓝眼睛像冬日将亮未亮的天空,倒映着云的影子,却没有在看任何一片云,用芬恩的话说应该是在发呆。硬要说一点不同的话——今天的她似乎在等什么。那份等待没有被写在表情上,皇女表情管理向来很出色,只是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椅背扶手的节奏里,露出一点端倪。
“殿下,请用茶。”
芬恩出声后,皇女才反应过来,心不在焉的回了句。
“哦,好的。你放那里就可以了。”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语调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没有重量,却荡开一圈很浅的涟漪。
看到皇女这样的反应,芬恩就知道稳了,看来昨天晚上的撩拨起效果了
芬恩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但面上却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杂役表情,眼皮半垂着,手脚麻利地把茶壶和点心碟一样一样摆好。
摆茶杯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的茶点碟,比平时多了一个。银边白瓷的小碟,搁在茶盘最边上的位置,里面盛着两块蜂蜜杏仁饼。他认得这个——昨晚在花园里,薇特莉尔跟皇女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说杏仁烤过的香气闻起来很香,她很喜欢。那只是一句没话找话的废话,她自己说完都快忘了。
但是皇女没忘啊,这才是重点啊说明皇女确实对薇特莉尔来了兴趣。
芬恩把那只多出来的碟子轻轻搁在皇女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动作没有停顿,心跳倒是快了两拍。好消息是薇特莉尔的每句话皇女都记着,说明什么他的撩拨确实成功了。坏消息是以后每一句话都得掂量着说,要不然哪天说漏嘴了,就完蛋了,要是露馅了那画面美得他压根不敢想。
“殿下,”他把茶壶摆正,退后一步,“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皇女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蓝眼睛越过杯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换一个人来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芬恩在花园里已经被这双眼睛看过一个晚上了。他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是在看风景,什么时候是在看人。刚才那个眼神,明显是在看人。
“没有了,”皇女放下茶杯,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去忙吧。”
芬恩行了礼,端着空盘退出茶室。走出走廊十来步,拐过转角,他靠着墙停下来,把刚才那两秒的眼神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觉得这个杂役哪里不对劲?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因为昨晚跟人聊得太开心,今天看谁都觉得顺眼?
不对。芬恩皱起眉头。皇女不是那种“聊得开心就心情好”的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对下人是标准十五度微笑,心情好的时候对下人也是标准十五度微笑。刚才那个多出来的眼神,不是心情好,而是被勾起了某种联想。
她是不是觉得这个端茶的杂役,说话的语气,低头的角度,以及手指摆杯子的位置,跟昨晚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有一点点像?
芬恩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感度还没刷满,风险倒是先涨了。这买卖,比他预想的难做啊!。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作为皇女要是好感度那么容易被刷那他当初就不用花一个月的时间在游戏上来攻略她了。
以后尽量小心一点,毕竟从表现来看皇女的观察力明显要比芬恩预想得高得多。
与此同时,茶室内。
皇女奥莉薇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右手捏着茶杯的杯柄,左手搁在膝上,标准的淑女坐姿。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秒吧,就放下了茶杯,把脸慢慢埋进了摊开的掌心。
冷静,冷静一点,奥莉薇娅。
你是帝国的皇女,皇女!言行举止都要得体才可以,你受过完整的宫廷礼仪教育。你不能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你才见了一面,昨晚才见到了第一面。从昨晚见面到现在,还没有满一天,一天都不到,你就在这里发呆,被一个杂役叫了两遍才回过神来,太不像话了。
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蜂蜜杏仁饼搁在手边,她刻意没有去看它。昨天晚上在花园里,那个女人随口提了一句杏仁味的点心很香,今天下午她就鬼使神差地让女仆长往茶点碟里加了一份。这不是特意加的,她对自己说,只是碰巧今天想吃了,碰巧。嗯一定是这样的,看起来皇女有很认真的在说服自己。
她又抿了一口茶。然后发现自己端的是昨晚那个女人说“闻起来很暖和”的那款红茶。也是碰巧,今天碰巧的事情的确有点多了。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闭上眼睛,把昨晚的画面从脑子里一张一张地清出去——月光,紫藤,那句话,那句“殿下坐在花架底下的样子比白天好看多了”。删掉,全部删掉,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行吗?她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奥莉薇娅伸出手,柔荑轻轻捏起一块蜂蜜杏仁饼,咬了一小口。味道确实不错,当然不是因为那个人说好吃才觉得不错的,绝对不是,只是碰巧。她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半块饼吃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闻起来很暖和”的红茶。碰巧,都是碰巧。
当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芬恩已经从杂役变成了美少女薇特莉尔,今天晚上她换了一身短裙也是系统给的,因为她觉得长裙不方便。薇特莉尔轻轻推开侧门时月光漫过脚背,石阶凉意如旧。
有惊无险来到花园,皇女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她低着头,指尖慢慢转着茶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节奏比昨夜快了一点,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等得有些不耐烦。
薇特莉尔刚走近几步,皇女便抬起头来。那双蓝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在月光下亮了一瞬,那点亮被收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
殿下今天来得早。”薇特莉尔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是你来晚了。”皇女把茶杯搁下,语气和昨晚相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
“明明是殿下自己来早了,倒怪起我来了。”
薇特莉尔弯起眼睛,把语气控制在“恰到好处的撒娇”和“明目张胆的耍赖”之间。月光把她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很柔和,黑发垂在肩前,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皇女的轮廓,笑意盈盈。这套表情管理她对着镜子练过,她知道哪个角度最好看——毕竟顶级建模,不能浪费了。
“等你的工夫,”皇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我已经换了两回茶。”
“那殿下怎么不让侍女把茶温着?反正您说了算。”
“温着等你?”皇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派头倒是不小。”
“派头都是殿下惯出来的,”薇特莉尔往椅背上靠了靠,歪着头看她,“昨天让我坐,今天给我备茶。明天——”
“明天怎么?”
“明天殿下就知道了。”她把话尾轻轻一扬,像抛起一枚金币又攥回手心,然后侧过头,让月光恰好落在她锁骨那一小片皮肤上。这是攻略里写的——皇女对颈部线条没有什么抵抗力,这是上辈子玩游戏的时候她对着攻略逐帧卡位才分析出来的,虽然当时游戏里玩的主角是男性,但是谁规定男生就不能有优美的颈部曲线,而且她这辈子有顶级建模加持,她不信今晚不能迷死她。但大概是之前的进展太顺,薇特莉尔有点飘了。
但是她忘了攻略里还有另一句话:皇女的攻略难度不是最高,但她的反击强度排全角色第一。皇女不是等待被攻略的公主她不是被动受,而是遇到猎物会亲自下场的猎人。在设定里,这位粉发蓝瞳的帝国第一皇女,骨子里流的不是被动的血,而且强势主动的血。
皇女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到的、短促的笑,也不是那种她常常挂在嘴边的那种应付的笑,是一种——很慢,从嘴角一点点漾开,像冰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纹,再一点一点蔓延到眼角。她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笑着看薇特莉尔,右手支在椅背扶手上,撑着下颌,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己寝宫的软榻上。但那双蓝眼睛不是松弛的,它们在月光下很亮,就像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宝物一样。
此时薇特莉尔已经感觉节奏不对劲了。原先她准备好的下一句是“殿下笑起来真好看”,但现在这句话被皇女的笑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皇女的笑已经不是在回应她的撩拨了,是皇女在主动做一件事。那笑容说——你出完招了?那该我了。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要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