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把明天端茶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在心里推演了一遍。皇女会看他吗?应该会,毕竟她看每个杂役都会扫一眼。扫完一眼之后会多看一眼吗?也许不会,因为今天他在东侧殿忙了一整天,连茶室走廊都没靠近,理论上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她多想的痕迹。明天端茶的时候他只要低着头、动作规矩、说话简短,皇女对他的态度就会和对其他杂役完全一样——礼貌、疏离、用完即忘。
逻辑上这套推演是通顺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准备睡。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逻辑上这套推演是通顺的,但要是对方不走逻辑呢?
而且皇女昨晚在花园等了多久?芬恩不知道。有没有等到月亮下山才走?他不知道。她离开花园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那种“算了,不来也无所谓”的淡然,还是那种“很好,你让我等了”的记仇?芬恩也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需要猜。因为他太了解奥莉薇娅了,不是作为杂役的了解,是作为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了整个攻略周期、把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做成数据塞进脑子里的玩家。奥莉薇娅在等待落空的时候其实不会生气,她反而会笑。不是那种标准的十五度微笑,是那种嘴角一弯、眼睛也跟着弯的、看起来脾气特别好的笑。然后她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某个专门收纳“未完成待办事项”的角落里,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用。
芬恩明天确实要端茶。明天端茶的时候,皇女确实可能会把对薇特莉尔的情绪压力转嫁一部分到这个端茶的杂役身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纯粹因为他是离她最近的下人,而她又恰好需要一个出口。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特么的,睡什么安心的觉。
必须去花园。今晚不去花园,明天那顿端茶就不是端茶,是给皇女送沙包。他可以用杂役的身份在明天硬扛皇女冷淡的礼貌,但他更想提前把皇女那股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先卸掉一部分。而唯一能卸掉皇女情绪的人是薇特莉尔。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人自己就是跑路的那个人。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距离切换变身的冷却时间早过了,现在切,明天早上应该能切回来。他用大约三秒的时间做了决定。
“汪,”他对着空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完成某种毫无意义的仪式,“还是去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下去,身体周围亮起系统切换时特有的微光。
在切换的那一瞬间他想通了另一件事。第一晚花园,薇特莉尔全程都在用皇女观察芬恩时见过的动作和语气。端茶杯的姿势,说话时略微低头的角度,尾音收束的习惯——这些细节她全都下意识带了进去,因为那个时候薇特莉尔还没有完成动作的转换。当薇特莉尔把这些属于芬恩的细节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像在同一条布料上用了两种针法,针脚再怎么掩饰,总会有一两针重合。皇女那天晚上说“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不是在诈她,是在陈述事实。而薇特莉尔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还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现在补救看到是来不及了,但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让皇女在薇特莉尔身上投入的注意力越多越好,最好多到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薇特莉尔这个身份上,多到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重新打量明天那个端茶的杂役。所以今晚不光要去,还得主动进攻。用进攻把皇女的视线牢牢粘在薇特莉尔身上,让她被牵制、被取悦、被消耗。让芬恩从她的观察名单上被暂时踢出去。
黑发从肩头倾泻而下的时候,薇特莉尔已经完成了心态切换。薇特莉尔今晚的执行方针非常清晰:主动进攻,最大限度吸引火力。替明天那个端茶的杂役把皇女的情绪过山车先开到最高点,让她爽过、笑过、把人按在椅子上调戏够。等明天芬恩端着茶走进来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懒得再看那个平平无奇的杂役第二眼了。
侧门推开的瞬间,月光泼了一身。皇女果然在。
奥莉薇娅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姿态和前天晚上一样,手里握着茶杯,杯沿停在唇边。她今晚没有多备一只杯子,椅子也没有往旁边让出位置的意思。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低鸣。
薇特莉尔站在她面前,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今晚穿的还是短裙,跑路方便。她觉得让芬恩替自己挨打是绝对不能发生的,所以她来了。
“昨天没来,”薇特莉尔开门见山,语气轻快而诚实,像在跟闺蜜坦白一桩不值一提的小秘密,“今天差点也不想来。”
皇女抬眼看薇特莉尔。月光把那双蓝眼睛洗得很干净,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你昨天为什么不来”的质问。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好的兴味。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皇女问,声音很轻。
薇特莉尔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再问“可以坐吗”,直接在皇女旁边坐下,裙摆扫过长椅上那片昨晚落的紫藤叶。今晚她不按理出牌。
“因为想殿下啊,”她说,用一种坦荡到近乎不要脸的表情看着皇女,“想了一天一夜,忍到今天晚上实在忍不下去了。”
皇女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她把茶杯搁在一边,侧过身正视薇特莉尔。“哦?想了一天一夜,昨天为什么不来?”
“昨天我有事。”薇特莉尔面不改色。
“什么事?”
“躲殿下。”
皇女笑了。不是标准的社交微笑,是那种被逗到之后从嘴角一点点漾开的笑,眼底的冰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纹。“那今天怎么不躲了?”
“殿下今晚没多备一只杯子,说明殿下不确定我会来,”薇特莉尔歪了歪头,月光落在她颈侧那一小片皮肤上,“所以我决定让殿下确定一下。”
皇女偏过头,蓝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和漫天星光。那个眼神薇特莉尔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审视,更接近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东西还在不在。
“你这个人,”皇女说,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说跑就跑,说回来就回来。你当我的花园是什么地方?”
“谈心的地方,”薇特莉尔答得很干脆,然后把声线放低了一点,用那种攻略皇女专用语气补了一句,“想殿下所以来了,和花园没有关系。”
皇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夜风从花架那头灌进来,紫藤叶子沙沙响了好几声。然后皇女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薇特莉尔坐着,她站着,月光从她背后穿过来,粉色的长发边缘镀着一层冷银色的光。她微微弯腰,一只手撑在薇特莉尔身后的椅背上。
“你刚才说想我。”
“嗯。”
“想了一天一夜。”
“对。”
“然后昨天没来。”
“这个……”薇特莉尔后背贴上微凉的椅背,仰着头看皇女,嘴角挂着一个自知理亏但死不认错的笑,“我这不是补上了嘛。”
皇女看着她,没有笑。蓝眼睛里的兴味一点一点变浓,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开。她用指尖挑起薇特莉尔肩头一缕黑发,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反驳:“那你要好好补。”
薇特莉尔在心里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吸引火力,成功。今晚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只要继续进攻,让皇女把注意力全部消耗在她身上,明天芬恩端茶的时候就能安全过关。
于是她仰起头,用一种介于撒娇和挑衅之间的表情看着皇女:“殿下打算让我怎么补?”
她本来只是这么一说,但看到对方嘴角一弯,她就知道又完蛋了。怎么补?皇女的表情写得很清楚——让薇特莉尔心甘情愿地被她压在长椅上,被皇女的手指绕头发,被皇女在耳边用那种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些明明没什么过分字眼但就是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而薇特莉尔她今晚不仅不能防守,还得主动往上送。这对她来说纯属是折磨,但没有办法为了明天下午的安全她必须做。
皇女的手从她发间收回来,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边缘,那个温度停留了大概比正常多一两秒。薇特莉尔肩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她告诉自己今晚不能躲,躲就是前功尽弃。
“你今晚好像特别乖。”皇女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正在品尝甜点的满意。
薇特莉尔把那个“乖”字咽下去,回了一个笑:“殿下看错了,我一向都很乖……只是在殿下面前稍微放肆了一点点。”
“……以后可以不放肆,”皇女把这句话扔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俯下身,“反正你跑也跑不掉。”
薇特莉尔张了张嘴。她觉得今晚吸引火力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了。明天芬恩端茶的时候,皇女应该连眼皮都懒得抬——毕竟她今晚应该把明天的注意力都已经预支给薇特莉尔了。
只是这个超额完成的代价,是薇特莉尔她自己。
几分钟后花园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巡逻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靴子落地声,是女仆走路时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响,步子很快,像在找什么。皇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那种被打扰的、不太高兴的蹙眉,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旁观者觉得“皇女殿下正在享受独处,被人打扰了很不悦”。
但薇特莉尔注意到一个细节,皇女直起身的速度太快了。不是那种“被打扰”的反应速度,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的反应速度。薇特莉尔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转完,皇女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容反抗。
“有人来了。”皇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跟公爵儿子来的那天晚上别无二致,“别出声。”
薇特莉尔刚想说话,嘴就被皇女捂住了。不是那种轻柔的、撩拨式的动作,是快、准、稳,一把按住,掌心贴着她的嘴唇,力道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然后皇女压低身子,整个人覆上来,把她死死压在长椅上。
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剧情。不过是公爵儿子换成了女仆,台词从“奇怪明明看到这边有人的”变成了“殿下您在吗”,但核心流程完全一致——突然出现的第三者,被迫的躲藏,严丝合缝的肢体接触。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薇特莉尔没有挣扎。因为她看到了皇女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弧度。
薇特莉尔被捂着嘴,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椅,皇女压在她身上,黑发在椅面上铺散开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蓝眼睛,里面映着月光和她的脸,还有一点被压得很好的、但绝对是在享受的兴味。薇特莉尔用眼神对皇女说:你他妈是故意的。
皇女的回应是把捂着她嘴的手又紧了一分。但不是真的紧,是那种用来传达态度的、象征性的紧——对,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样。
女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薇特莉尔能听见那个可怜的女仆在花架外面喊了两声“殿下”,又朝花园深处走了几步,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找。草丛被裙摆扫过的沙沙声忽近忽远,月光从紫藤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皇女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但她的指尖在动。那只撑在椅背上的手,手指慢慢收拢,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薇特莉尔肩头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一圈,又一圈,节奏悠闲得像在品一杯不需要赶时间的下午茶。薇特莉尔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疯狂发射“你这是在干什么”的信号。
皇女垂下眼睑,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用气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说:“别动,还没走远。”
还没走远你摸我干什么!薇特莉尔在心里把这声呐喊重复了三遍。但她不能动。女仆还在花架外面,只要她发出一点声响,皇女就有理由把今晚的事定性为“为了不被发现而采取的不得已措施”。皇女需要这个理由,因为有了理由,这些借着躲藏进行的额外接触就有了不能被追究的正当性。如果没有理由——如果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皇女要把她压在长椅上,恐怕需要再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而皇女显然不想等,所以她自己制造了一个,果然强者改变环境,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薇特莉尔差点被气笑了。她上辈子攻略了一个月的皇女,矜持、优雅、点到为止,稍微靠得近一点就会红着脸说“请保持距离”。现在这个把她压在长椅上、用巡逻女仆当Tools、在躲藏期间还抽空用手指在她肩头画圈的女人,跟“请保持距离”有半毛钱关系吗?她到底解锁了一个什么版本的皇女?
女仆的脚步声终于往花园另一头去了。皇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才把手从薇特莉尔嘴上移开。移开之前,她的指尖在薇特莉尔下颌线上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走了。”皇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肩头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淡然,好像刚才压在别人身上的不是她本人,而是某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薇特莉尔从长椅上坐起来,黑发乱了,领口歪了,裙摆沾了好几片紫藤叶子。她一边把头发往后拨,一边用一种混合了敬佩和无奈的眼神看着皇女。“殿下,那个女仆……”
“嗯,大概是来找我的。”皇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你刚才没有被看到,不用担心。”
不是,我不是担心她看到我,我是想说——那个女人是你叫来的吧。薇特莉尔张了张嘴,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皇女杯沿后面那个笑容。不是标准的十五度微笑,不是被她逗到的短促的笑,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得意的、像是在品尝一颗从别人口袋里偷偷拿出来的糖果的笑。行,这局算你赢。薇特莉尔在心里把今晚的战报改了:进攻目标——吸引火力,掩护明天端茶的芬恩。实际战况——火力确实吸引到了,连额外火力都被皇女从暗处调来了。战损——被人用巡逻女仆当借口,在长椅上压了小半刻钟。
皇女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你头发乱了,过来,我帮你理一下。”
薇特莉尔看着皇女那双蓝眼睛,又看了看对方那只刚刚在她肩头画完圈的手,觉得自己如果真过去,可能就不是理头发那么简单了。她觉得今晚的牺牲已经足够大了,没有必要再牺牲了。总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用一种战略性撤退的语气说:“不用了殿下,我自己回去对着镜子搞一下就行。今晚月色不错,我先走了。”
“明天还来吗?”皇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薇特莉尔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来”,等于把自己往虎口里继续送。说“不来”,明天端茶的芬恩就要承受皇女从花园积累到茶室的全部情绪。她走出花园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皇女极轻的一声笑——那种笃定的、陈述事实的笑,像在说“你会的”。薇特莉尔加快了脚步。妈的,皇女她真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