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是被克劳德的砸门声吵醒的。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脸上一蒙,含混地骂了一句。
昨晚在花园里被皇女借着女仆巡逻的名义压在长椅上摸了大半刻钟,回到房间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不是真的落水,是被皇女的眼神和手指和那句“还没走远”一起摁在某种黏腻的温热液体里泡了太久,捞出来之后浑身发软。他现在只想睡到管事来砸门为止。
“芬恩!别睡了!你听我说——”克劳德的嗓门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那种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声音,像是刚被人塞了一袋金币又被告知不用找零。
芬恩把枕头掀开一角,朝门板的方向沙哑地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有事,要不然我会让你体验什么是飞起来的感觉。”
“放假!”克劳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每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放三天!管事刚通知的,皇女殿下亲自吩咐的——除了必要的护卫和侍女,其他人全部放假三天!杂役也在内!”
芬恩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干涸裂缝似的木纹,沉默了片刻。
昨晚薇特莉尔在花园里被皇女压在长椅上摸了多久?不算太久,但也不算短。从头到尾她没有挣扎,没有躲,甚至在被皇女用指尖在锁骨上写字的时候还配合地闭了一下眼。她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把皇女的注意力全部吸到自己身上,让皇女笑过、爽过等
现在皇女心情好到给全王宫的杂役放假。这是薇特莉尔也是芬恩牺牲换来的福利,芬恩觉得自己有权享受。
“三天?”他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三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市集?上次你不是说想看看冒险者公会长什么样吗?现在不用等采买了,整个下午都是空的!”克劳德的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踱,似乎已经在盘算这三天该怎么挥霍。
芬恩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克劳德一张圆脸挤在门缝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你先去,”芬恩说,“我洗把脸,换个衣服就来找你。”
克劳德比了个“快点”的手势,转身跑远了。芬恩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窗外的阳光从破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金线。
王宫的杂役区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到处都是脚步声和管事喊人的嗓门,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某个正在收拾行李的杂役哼着跑调的小曲。
他走到水盆边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水管里的水还是那股金属味,但今天闻起来没之前那么讨厌。
虽然昨晚被皇女用女仆坑了一把的怨念还没完全消散,但三天假期实打实地摆在这里,他觉得这笔交易不算亏。
当然觉得不亏的前提是,这三天芬恩不会再被皇女召唤。不过皇女本人应该也会趁假期去处理一些事务吧,理论上应该不会很闲。如果皇女不在,那这三天就是真正的假期。
他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三天不用端茶,不用见到皇女,不用在傍晚时分纠结今晚要不要切女身去花园。他可以只用芬恩的身份活着,不用切换,不用躲藏,不用被蓝眼睛从很近的距离盯着看。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这三天值得庆祝,真好啊。
去冒险者公会看看也好,说不定能接到什么简单的任务,先攒一点学费。离圣尔德兰学院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他现在的时间比钱多,但如果能把时间换成钱,时间就会变得值钱起来。
芬恩换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廊里阳光正好。三天假期,从他走出杂役区的这一刻开始算。
这个时候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很不幸。芬恩的脚还没跨出杂役区那条通往自由的走廊拐角,身后就传来了管事那个熟悉的、能把人从天堂瞬间拽回地狱的粗嗓门。
“芬恩!你往哪跑?”
芬恩的脚步钉在原地。他闭了一下眼,把刚才在心里铺开的那张“三天假期计划表”——去冒险者公会看看行情、去市集吃一顿不用自己洗碗的热饭、去咖啡馆碰碰运气——这张计划表从脑海里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转过身,管事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一份名单,表情介于“我也很无奈”和“你别跟我讨价还价”之间。
“你要留下,”管事说,语气和平时安排活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皇女殿下亲自批的,必要人员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茶室那边这三天照常运转,你得值班。”
芬恩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昨晚在花园里,皇女用指尖在他锁骨上写字的时候,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弧度。他不是必要人员,他是被皇女钦点的保留节目。
克劳德在一旁用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兄弟我很遗憾但我的假期还在所以我先走了”的复杂信息。
“那个,芬恩,我先去市集了,”克劳德往后退了两步,手指已经指向走廊出口的方向,“你好好值班,回来我给你带烤饼。”
“滚。”芬恩说,语气平和。
克劳德麻溜地滚了。其他的杂役有些也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哼着小曲,有人商量着去酒馆喝一杯,有人讨论市集上哪家的布料最近在打折。每个人经过芬恩身边的时候都带着那种“还好不是我被留下来”的侥幸,以及一点真心实意的同情。
芬恩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人遗落在秋天田野里的、孤零零的稻草人。
特么的,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他自己昨天那么大的牺牲不能连三天的假都争取不到!
他转身朝管事办公室走去,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七八条据理力争的说辞——包括但不限于“我前几天一直在加班端茶”“我对茶过敏”——最后一条他准备在实在没话说的时当杀手锏甩出来,虽然可能没有用吧。毕竟之前去给皇女送茶的时候芬恩可没有这么抗拒。
管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芬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不是管事在说话。那个声音更低沉,更威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仿佛在宣读公告的平稳。他认得这个声音——属于王宫总管,那个很少出现在杂役区、但只要一出现就必然意味着有大事发生的中年男人。
“……名单是皇女殿下亲自过目的,改不了的,你再去跟他说一下,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这是殿下的意思,不能换人的""我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芬恩站在门外,走廊的风把他袖口沾的水渍吹得发凉。皇女殿下亲自过目,殿下亲自。芬恩把刚才组织好的七八条说辞全部嚼碎咽回去,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关上,走到水盆边,往脸上又泼了几把凉水。水管里那股金属味冲进鼻腔,让他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水中的自己一眼——杂役芬恩的脸,平平无奇,眼皮半垂,看起来无害且不明真相。
“……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和昨晚说“汪”的时候如出一辙。
昨晚芬恩变成薇特莉尔去花园吸引火力是为了掩护今天端茶的芬恩。成功了——皇女今天心情的确很好,好到给全王宫放假。但也失败了因为皇女并没有忘记芬恩,而且她还把芬恩放进了必要人员名单里。不是杂役甲、杂役乙或者“随便留两个端茶的”,是精确到名字的指定,芬恩。
他不知道自己该骄傲还是该绝望——皇女记得他的名字,但这也意味着皇女已经把他从“那个端茶的杂役”的分类里单独拎了出来。
他把水盆里的水倒掉,用袖子擦了擦脸。三天假期泡汤了,但他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今天下午茶时间,他端着茶走进那间茶室的时候,得把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
芬恩他必须是一个不会让皇女觉得特别的人,芬恩只是一个碰巧值班碰巧干活碰巧端茶温度恰到好处的普通杂役。他必须把这个形象维持住,哪怕皇女看他的眼神比看其他杂役多停了那么一两秒,他也必须稳住。要不然如果露馅了的话......算了那画面太美了,芬恩不敢多想。
芬恩拍了拍袖口的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