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诺斯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不是我出事了。是她。
那天从下午开始她就没出过书房。晚餐时间厨房送去的食盘放在门口，汤凉了，面包硬了，她一口没动。我蹲在书房门口，用爪子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她还坐在书桌前，手撑着额头，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地图，红墨水的标注比上一回又多了一半。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比平时白，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金红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半天没眨一下，像是在盯着什么非常远、非常重的东西。
我走到她椅子旁边，坐下，抬头看她。
她没发现我。艾琳诺斯从来没发现不了我。她永远能在任何角落一眼找到这只黑猫，然后漫不经心地叫一声“墨团”，好像这个名字是烙在我脑门上的。但今天没有。我坐了好一会儿，她连头都没转。
不对劲。
“墨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粗木板，“去睡觉。”
我不动。
她偏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大得吓人，像北境平原上忽然塌下去的一个深坑。但她很快把它藏起来了。快得就像随手拉上一道窗帘。
“不听话了是吧？”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口，往桌上倒出来一把银灰色的小鱼干，推到桌边，“宵夜。”
我没看鱼干。
我在看她按住桌角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而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听起来不太对。
太浅了，又太快，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不敢用力喘气。
我认识这种呼吸。三年前在冰封山脉，她挨了我一记火球，断了三根肋骨，却硬撑着站在那里没让任何人看出来。当时的呼吸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从我喉咙里冲出来，落到空气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几乎带着点急的喵叫。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弯了下嘴角，把小鱼干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吧，没毒。”
她不肯说。
她是魔王。北境最强的存在，不会承认自己在痛。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不行了”。
我吃了那枚鱼干。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不想让她再费力气哄我。
然后我回到沙发，继续趴着。但没睡，眼睛一直睁着，盯着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道暖橘色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很轻的一声闷响，从书房里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桌上。
我猛地抬起头。
没有动静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推开书房的门。
她就趴在书桌上，侧脸枕着手臂，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更急、更浅，脸颊上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地图还摊在她手边，红墨水的笔滚到了桌角。壁炉里的火已经暗成暗红色的余烬，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炭火味里。
我走过去，用头顶了顶她垂在桌边的手。
烫。
衣服下的皮肤透出来的温度滚烫，像烧过了头的铁。
我慌了。
说不出话。跳不上桌子。在椅子脚边转了两圈，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魔力，没有双手，没有一张能说出“你怎么了”的嘴。我只是一只黑色的猫，不到十斤重，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蹭她的手心。
然后我蹭了。
额头抵上去，用力地。
她没醒。
我踩着椅子跳到桌上，叼住她袖口的一小块布料，使劲往外扯。没用，她纹丝不动。我松开嘴，凑近她的脸，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颧骨，舔了一下她的眼角。
咸的。
不是眼泪。是汗。
我窝进她伏在书桌上的那个怀抱里，把自己塞进去——塞进她胳膊和身体之间的那个空隙里。我把脑袋压在她手腕上，爪子搭在她手心里，整个身体贴着她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重，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过来，穿过我的皮毛，和我的呼吸撞在一起。
我趴着不动，把自己卷成一个球。
脑子里很乱，有一句反反复复的话，越想越响：“你欠她的。”
是啊。我欠她的。去年夏天的陨星城，前年冬天的冰封山脉，大前年她派人引开追兵又有多少次。我以为是运气好，我以为是天不灭我贤者洛琳。是她。
全都是她。
可我连问的机会都没有。她从来不给我机会。
现在老天把机会重新塞回我手里了，用一个连我自己都解不开的魔法，把我塞进这只猫的身体里，塞到她身边。可我除了窝在她怀里、舔一下她的眼角、把爪子搭在她手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胸腔涨得发酸。是那种知道自己被原谅了，却没来得及说谢谢的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壁炉里的最后一丝余火也熄了、书房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我的呼吸声、和远处哨塔上传来的整点钟响。
一只手指轻轻动了动。
然后摸到了我的脊背。
“墨团。”
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我抬起头。
艾琳诺斯已经醒了，侧过头，下巴抵着自己的肩膀，低头看我。她的金红色眼睛里有未散的潮湿，不知道是刚才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一拍。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今晚怎么这么黏人。”
我没回答。我重新把脑袋压下去，埋进她手腕和胸口之间的那个位置。
她没有把手抽走。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她另一只手覆了上来，轻轻盖在我的背上。
“睡吧。”她说。
然后她继续在书桌上趴着，就着那个不舒服的姿势，一只手圈着我，另一只手被我压在底下。
窗外的风继续刮。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到。但我知道它还在。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艾琳诺斯已经不在书房了。她给我留了一张绒毯——是她平时搭在膝盖上那条，叠了两层，垫在书桌上我睡了一夜的那个位置。
毯子上压着一枚小鱼干。
我叼起鱼干，蹲在书桌上嚼了，嚼完又蹲了一会儿，抬头看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书房里很安静，空气里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混着冷掉的墨水和旧纸卷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需要消化。
昨晚不是我挨着她。是她把我圈在怀里的。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她来着。
她今天会好一点吗？她的伤到底是新伤还是旧伤复发？她昨晚说的那句“你今晚怎么这么黏人”，是单纯的疑问，还是她其实什么都感觉到了，只是没有拆穿？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今晚她再进书房的话，我还是会跟进去。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这一章写得我自己眼圈有点热。你们呢？艾琳诺斯的伤从哪来的？洛琳终于迈出了蹭手心这一步，接下来她该用什么方式“开口”？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问出来了，你们觉得艾琳诺斯会怎么回答？评论区继续聊，你们每一条留言我都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