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诺斯连续第七天睡在书房了。
不是趴在桌上睡——那天晚上之后，她让人搬了一张躺椅进去。旧的，皮革面，扶手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大片，躺上去会吱呀响。她对我说这是“临时休息”，不是“生病需要躺着”。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喝完一碗药，苦得眉头拧成一个很小的结，然后把空碗搁在书架第三层我刚好够不到的地方，低头看了我一眼。
“别那样看我。”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她。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揉了揉我耳朵后面，说：“墨团，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没吭声。因为这句话，我没法接。
下午，副官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压低声音跟她汇报了几件事。我趴在躺椅底下，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矿区清理完毕”、“封印加固完成”、“受伤的士兵已经送回去了”。副官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
“大人，您自己呢？”
艾琳诺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帮我再拿两本矿区的地质志过来。”
不是“我没事”，不是“不用管我”。她绕过去了。副官站了片刻，低声说了句“是”，靴跟啪嗒一碰，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书房忽然很安静。艾琳诺斯靠在躺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磨掉漆的那一块。
我看着她这个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她摸那块扶手的频率，跟她揉我耳朵的频率，几乎是一样的。
傍晚，厨娘送了晚饭过来。这回不是一盘肉一碗水，是两份。一份放在桌上，是给她的——面包、浓汤、几片切得薄薄的烤肉。一份放在地上，是给我的——撕好的白煮鸡肉，旁边还有一小碟奶。
她把我的饭放在她躺椅脚边。
我蹲在碟子前，抬头看她。她坐在躺椅上，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但我注意到她端碗的那只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手背朝外——那是猫跳上来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夜里。
她又开始翻那本《北境魔法史》，靠在躺椅上，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我趴在她腿边的毯子上，半睡半醒。毯子是她昨晚给我盖的那条，上面全是她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背上，很慢地顺着我的脊背摸下去，又从尾巴根绕回来，指腹压过肩胛骨中间那小块凹下去的窝。
她在摸我的背。没说话，没叫我的名字，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毛。不是揉，不是挠，就是摸。像是在摸一件她知道迟早要还回去的东西。
我没动。甚至故意把呼吸放得更沉，假装已经睡熟了。
然后她开口了。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深夜这么安静、如果不是猫的耳朵比人灵敏好几倍，我根本不可能听见。
“洛琳。”
我整个僵住了。脊背的毛微微一炸，又强迫自己压下去。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让她发现我醒着。
她没有再说话。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
她的手停在我背上，停了很久，然后收了回去。躺椅吱呀响了一声，是她侧过身，面对着椅背的方向。壁炉里的火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叫的是“洛琳”，不是“墨团”。
她知道这只猫是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她从来没在醒着的时候叫错过，一次都没有。她在白天永远叫我“墨团”——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距离感。只有在这个深夜里，在以为我睡着了之后，在整座魔王城只剩下风声和炉火的时候，她才叫了我的名字。
她以为我没听见。
可那句话忽然变得很重。重得我趴在毯子上，连尾巴都不敢动。她那么小心地在白天当我是墨团，揉我耳朵也好，挠我下巴也好，洗澡也好，抱着我睡觉也好——那都是对“墨团”做的。不是对“洛琳”做的。
一旦叫了“洛琳”，所有这些亲昵就全都有了另一种解释。她不敢。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隔着毯子她都能感觉到震动。我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躺椅，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毯子下面微微蜷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去。远处哨塔的钟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我彻底睡不着了。
她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夜里叫我的名字？是她太累了，防线松了？以前也累，以前也伤，她从来没叫错过。还是说，那两个字其实每天晚上都在她嘴边，只是今夜终于没忍住。
还有——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是在想“这个笨蛋怎么还不恢复人形”，还是在想“她恢复人形以后就会走”，还是在想“她走之前能不能再多留几天”——我不敢往下猜了。猜得越多，毯子上那个味道就越往鼻子里钻。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变沉了，均匀的，真正睡着了。
我从毯子上站起来，无声地跳到躺椅扶手上。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空空的，像刚才本来应该抓着什么、却在最后一刻松开了。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轻到她几乎没有动。然后我舔了一下她的指节。她没醒。我从扶手跳回毯子上，把自己卷成团，鼻尖埋进毯子毛茸茸的边缘里。
洛琳。
她叫的是洛琳。不是墨团，不是“那只猫”，不是“我养的宠物”。是我。
贤者洛琳，大陆最强的法师，她打了十二年的死对头。
睡前想的是，明天如果她醒过来，我该怎么面对她。继续装墨团吗？还是给她一点暗示，让她知道——我听见了，我不介意，你可以白天也叫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太难了。比破解任何古代禁咒都难。
天亮的时候，我先醒了。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了。厨房的烟囱开始冒烟，远处传来铁锅碰撞的声响。走廊上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报时辰。
魔王城的礼拜二，开始了。
我跳上窗台，看那棵歪脖子老树。新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裹着一层很淡的绒毛，在灰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风一吹，它会轻轻晃一晃，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回头看她。她还在睡。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如果她再揉我的耳朵，我不会偏头躲开了。
（第六章送到。这一章大概是最安静的一章了。艾琳诺斯在深夜叫了洛琳的真名，洛琳听见了，但没让她知道。你们觉得洛琳该不该主动“摊牌”？如果摊牌，是在什么情境下最好？还是说，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才是她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评论区继续聊，你们的每一个脑洞都会影响后续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