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艾琳诺斯没有叫我吃早饭。
也不是完全不叫我——食盘还是放在老地方的，躺椅脚边的位置，白煮鸡肉撕成细条，旁边一小碟奶。但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蹲在碟子旁边抬头看她，她正站在衣柜前穿外套，背对着我，左臂伸进袖子的时候肩膀顿了一下，极轻，极快，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又立刻按住。然后右肩一沉，把外套裹紧了，那动作快到如果你不是一天到晚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皮袋，系在腰间。又拿了一张叠好的地图，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是佩刀——那把我从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的佩刀，黑鞘，刀柄上缠着磨旧了的深红绳结。她把刀挂在腰间，金属扣啪嗒一声扣紧。
我忽然不想吃鸡了。
她转过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跟往常一样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多吃点，别让厨娘以为我养不好猫。”
我没动。她走过来蹲下去，用指尖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这是她最近新养成的动作，以前是揉耳朵，现在多了刮鼻梁。手指上有皮革和旧地图的味道。“怎么不吃？”
我叫了一声。不是平时懒洋洋的“喵”，是很短很低的那一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在表达什么。她顿了一下，用指节顺着我眉心往上捋，一直捋到头顶，然后把我的耳朵轻轻压平，又松开。
“我去矿区，”她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每一个字的重量，“收尾。”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她说“我去去就回”，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去隔壁取个包裹。然后走了整整十天。还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念头似的，站起来，把佩刀在腰间挪正，“这次比上次远，事情也多，不确定几天能回来。”
不确定。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大概只有我知道。艾琳诺斯是那种会把每一个行军时刻都精确到一刻钟的人，是那种给副官下达命令的时候永远用肯定句的人。她不说“不确定”。她从来不说。
除非是真的不确定。
我盯着她看。她没躲开我的目光——最近她也不怎么躲了。大概是觉得跟猫对视不需要戒备，也大概是她放弃了在我面前藏那些藏不住的东西。走廊上传来副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外面没敢敲门，只隔着门板说了句“大人，马已经备好了”。她眼睛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又落回我身上。
接下来那两秒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低头看我。
我觉得她好像想说点什么。不是“我去去就回”，不是“多吃点”，不是任何跟旧矿区和封印有关的事。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她金红色的眼睛底下转了几转，最后被她很轻地咽下去了。她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门，披风在身后扬了一下。
走到门口没回头。
“别饿着自己。”
门合上了。
我在躺椅脚边蹲了很久。食盘里的鸡肉还温着，奶也没凉透。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马厩方向传来马蹄铁踩在石板路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从卧室跑到廊道，从廊道跑到前厅，正门还开着一条缝——厨娘刚送完行，还没来得及关。我从门缝挤出去，台阶很凉。风吹过来，裹着马厩方向扬起的细尘。三匹马已经出了城门。最前面那匹黑马上，深色斗篷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点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移动。
她在哭吗。没有。她是魔王，魔王不在人前掉泪，也不会在猫背后掉泪。可我总觉得，她走出去的时候，披风左边的位置比右边重一点。大概是刀。大概是风。
大概是她又忘了说再见。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卧室，回到她躺椅脚边的毯子上。毯子还是昨天的毯子，上面的味道还没散。我把自己卷成一团，把鼻尖埋进毯子边缘。
上次走，她说“我去去就回”。这次她说“不确定”。
上次走，她给我留了两盘肉。这次她也留了肉，还刮了我的鼻梁，还说了句她以前从来不说的“别饿着自己”。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猫的眼睛、猫的耳朵、猫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一个人身上近两个月，根本发现不了。可我发现了一件事：关于我的身份，从前的她还会在夜里偷偷确认，但这段时间没了。她再也没在深夜叫过“洛琳”。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不需要确认了？是不是在她眼里，“墨团”和“洛琳”之间的那堵墙，已经塌掉了？还是说，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假装了？
外面起风了。哨塔上的旗子被吹得猎猎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最后那个没回头的背影。
你不说再见。是怕说了就变成某种承认吗——承认你舍不得。承认你担心自己不回来。承认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你日记本里一行一行写着我的日常，是你这辈子最不想让它结束的事。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黑毛，绿眼，左耳尖上一道细细的疤。
上次她走，我在这里等她。这次我还是会等。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第九章写完了。这一章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个不再说“去去就回”的魔王，和一只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一样的猫。问题来了：这一次，艾琳诺斯还能平安回来吗？如果她回来了，洛琳该用什么方式让她知道——这次等待和上次，不一样了？评论区继续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