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诺斯走的第十一天,我把魔王城走遍了。
不是探索,不是闲逛,是走遍。
西塔楼的旋梯一共二百一十三级,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北翼走廊的墙上挂着三十二幅画,全是风景,没有一幅人像。厨房后门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会轻轻翘起来,底下藏着一窝老鼠,我没动它们。中庭那棵结了紫色果子的树,我又咬了一口,还是酸的。城堡东侧的外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小瞭望塔的基座一直裂到排水口,被常春藤遮住了,不扒开根本看不见。
哨塔每晚换三班岗。第一班入夜敲三下钟,第二班午夜敲两下,第三班黎明敲一下。厨娘每天早晨会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去城下的集市买菜,回来的时候菜篮子里总多一小包什么东西——大概是给自己买的零嘴。副官来过两次,一次是给她书房送公文,一次是来检查门窗。第二次走得很快,靴跟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比平时更急促的回声,快到大门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往城堡深处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个方向只有她的卧室。
第十二天。
我开始在正门的台阶上趴着了。厨娘说,台阶凉,你进去等。我没动。第三天早上,她把门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只猫挤进来。
关于她的东西,我每天只动一小件。今天闻了她的发绳,明天把她落在床头的那支羽毛笔拨到枕头底下又拨回来。下午,我进了书房,扒出日记本翻到上次没看的那一页。没有新内容。最后一次停留在我洗澡那天。她走之后没再写过。我把日记本推回原处,用爪子仔细拍平边缘。
她走之前放在抽屉里的小鱼干,还剩七条。我没怎么吃。不是不想吃,是每次叼起来就听到她说那句“别饿着自己”,忽然什么都咽不下去。
第十五天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猫的形态,蹲在书房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大。我变回了人形,从窗台下来,推开门,走廊尽头是她。艾琳诺斯穿着那件深灰色睡袍,左肩的绷带散开一半,赤脚站在台阶上,像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还在啊。”梦里我张开嘴想说话,想问她你去哪儿了,想告诉她我每天都有吃饭,想说你留的小鱼干只剩七条了我没舍得吃。
但是梦里的我和醒着的我一样,发不出人声。
我猛地睁眼。窗外的夜还是黑的,哨塔上刚好敲过午夜的两下钟。
我把鼻尖埋进毯子里。毯子上的气味已经很淡了,需要很用力才能闻到一点点。我算了一下日子。人形的时候我能精确到半秒,现在没有钟表没有日历没有魔法,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
今天月亮快圆了。
第十六天。厨娘来换水的时候小声问我,“你说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她站在窗边,把抹布拧了又拧,好像那不是抹布,是一块需要使劲才能挤出答案的东西。我蹲在窗台上没动。她叹了口气,拎起水桶去下一间。
后来我走过走廊的时候,在拐角听见另一个魔族仆从跟厨娘在低声说话。“矿区那边派人回来过了,说——”
看见我,两个人同时噤声。我停下来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我,然后年轻的魔族仆从蹲下来,把一个空盘子收进篮子。两个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原来情况可能比我想的还要糟。她们不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是加密的军情,还是不想让一只猫听见的坏消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魔族仆从收盘子的手在轻轻发抖,厨娘把抹布从左手换到右手时叹了口气。她们说“说——”,然后咽回去了。她们把所有不安吞进肚子里。她们怕的不是灾变,是魔王大人万一不回来了。
第十八天。
那棵歪脖子老树上新芽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花苞,指甲盖大,裹着淡紫色的苞片,紧紧合着。北境的风还是很凉,它被吹得摇摇晃晃,好几次我以为它会掉,但第二天早晨一看,它还稳稳当当地挂在枝头。我蹲在窗台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名字。
等她回来,我要告诉她。又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蠢——花苞不会等你取完名字再开。春天也不会。
第二十天。
很平凡的一天。早晨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来一小片阳光,正好照在她躺椅那个位置。厨娘照常来换水、添食;副官没来;哨塔下午换了一班岗。
然后黄昏来了。北境的黄昏从来不像日落平原那样铺张,就是灰白的天色慢慢沉下去,一层一层加重,从浅灰变成铅灰再变成铁灰色。远处的平原没入黑暗,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
我趴在正门台阶上,尾巴搭在下一级台阶上。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我又等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穿过前厅,经过她书房,走进她卧室。一切都没有变化。小鱼干还剩七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走到她床尾,趴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解释旧矿区为什么这么棘手。是解释你自己——你这些日子里面色好了又差、差了又好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什么都不说又是为什么。你离开之前那句被我咽进肚子里的“路上小心”,你是不是真的没听到。
魔王城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新芽在夜色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还在往上长。
我趴在她床上,用一只爪子搭住她枕头边缘。
路上小心。
这句话我那天早上没说出口。现在我补上。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空荡荡的床单上。今晚的月亮差一点就圆了——只缺很小很小的一牙,像是谁用指甲在大饼边上掐掉一丁点。我冲着那缺了的一牙月亮眨了一下眼。
你那边也有月亮吗?你也在它缺这一牙的时候醒着吗?
窗外的钟楼敲过十响。魔王城的第二十天,结束。风还在吹。花苞还在枝头。
而我,仍然在等你。
(第十章写完了。这一章是洛琳一个人的独幕剧,没有艾琳诺斯出场,但处处都是她。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了:那颗花苞开花的那天,她会回来吗?如果回来,洛琳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她——你不在的这二十天,我连你留的小鱼干都没舍得吃?评论区继续聊,下一章开始,有些事情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