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的傍晚，艾琳诺斯回来了。
那一整个下午天空都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推过来，一片叠一片，厚得透不出一丝光。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风里剧烈地摇晃，花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从枝头掉下来。我从中午就趴在正门的台阶上，厨娘出来看了我两次，第一次说“进去吧要下雨了”，第二次什么都没说，在我旁边放了一小碗温水。水凉了她又换一碗，换了三回我一口没碰。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一个人的，很慢，很重，踩着碎石和薄冰，从地平线那头一步一步拖过来。我站起来，尾巴僵在身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不是骑马，是步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个人影，披着深色的斗篷，身形微微向右倾斜——那是左边使不上力的姿势，左臂垂在身侧没动，右臂紧紧攥着斗篷前襟。
斗篷的颜色很深，不是原本的深灰，是被什么浸透后的黑。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拳头攥住了。
我开始跑。四个爪子在碎石地上打滑，冲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城门洞。厨娘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两个哨兵从前厅跑过去，铁靴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有人在喊“叫医师”，有人在喊“副官呢副官在哪儿”。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看见她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嘴唇是白的，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她抬起眼看见我，金红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灰尘有未散的硝烟，然后她笑了一下。跟那回一模一样。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墨团。”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石板。她蹲下来，动作极其缓慢，左膝先着地，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斗篷散开，我看见了。
她左半边衣服全是血。不是旧血，是新鲜的，还在往外洇。左臂的衣袖被撕掉了大半截，露出来的绷带已经完全染红，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石板地上，砸出很小很深的暗色圆点。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不是我的。”
骗子。
我走到她面前，四条腿像灌了铅。她的右手伸过来，手指在发抖，指节上全是细碎的擦伤和干涸的血痕。她把手背轻轻抵在我额头上，没有揉，没有挠，只是抵着，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旧矿区塌了，”她垂着眼，像是在汇报军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封印底下有东西。处理掉了。带了二十个人去，都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半边身子的血。
“大部分带回来了。”
医师和副官几乎是同时赶到的。副官从侧廊冲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脚步猛地刹住，脸色刷白。艾琳诺斯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副官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弯腰把她搀起来。她把右臂搭在副官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不住力，身形晃了晃，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医师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药箱的铜扣撞在石板上，叮当一声滚出去老远。厨娘已经端来了热水和干净毛巾，一个年轻的魔族仆从抱着成卷的白绷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边跑边掉，捡起来继续跑。
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卧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我还在原地。
“墨团。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不是跑，是走。一步四爪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她脚边的时她低头看我，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弯了弯嘴角。“先回房间。”
卧室。医师把她按在床上，剪开左臂的袖子。绷带一层一层解开，最里面那层和血肉黏在一起，解开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只皱了一下——然后就把脸偏过去了。
旧伤没有好全，又被新伤叠加。她锁骨下方到肩头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整。厨房烧了一大锅又一锅热水，染红的毛巾被仆从们悄悄端走，跑得飞快生怕被我看见。
我一直蹲在床尾。没有人赶我。没有人说“把猫抱出去”。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只黑猫属于这间卧室。
换药换了一个多钟头。医师走的时候在门口小声对副官说“这几天千万不能让她再动左臂”，副官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心里刻字。
门合上了。烛火轻轻晃了晃。
她靠在床头，上身微微倾向右边没受伤的那侧，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我无声地跳上床，踩着她毯子的边缘走到她身边。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蜷。我低头，把鼻子埋进她手心。
她没睁眼，手指轻轻拢起来。
“好想你。”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这么静我根本听不见。不是“想你了”，不是“想你了吗”。是“好想你”。三个字，没有一个多余。
我趴在她右手边，把头搁在她手腕上。上一次她走十天带一身伤回来。这一次二十三天。下一次呢。下一次她走之前我能变回人形吗。变成人之后我能开口对她说“路上小心”吗。我能说“别再受伤了”吗。我能说“带我一起去”吗。
我能说那句我憋了好几个月、从第一次看见她日记起就压在胸口的话吗。
她又睡着了，呼吸虽然轻但很平稳。我趴在她手边，把身子蜷成很小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腕内侧，那里跳着她的脉搏。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冷冷地铺在她裹着新绷带的左肩上。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上，花苞的苞片微微松开了一点点，露出一线很淡很淡的紫色。
她没食言。她说了尽快，就真的尽快了。
可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一件事——我不想再趴在这扇窗子前等她回来了。下一次，我要站在她身边。
（第十一章送到。她回来了。虽然又是一身伤，虽然矿区的事情比想象的残酷，但趴在台阶上等了十一天之后，洛琳的心意终于越来越清晰。现在，艾琳诺斯在昏睡前说了“好想你”——那么洛琳该让她知道自己听懂了吗？下一章要不要安排洛琳第一次——哪怕用猫的形态——主动亲昵一次？评论区告诉我，你们觉得明天早上醒来，她们之间最先发生的变化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