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枕头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不是那种快要天亮的黑。是那种离黎明还有很久、哨塔上的钟还没敲、连厨娘都没起床的深沉的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老树难得一动不动,花苞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儿。
艾琳诺斯还在睡。
她靠在床头,上身微微倾向右边,右臂搭在被子上,左臂被枕头和叠起来的毯子小心地托着。医师说过千万不能让她再动左臂,她就连睡着都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像是把医嘱刻进了骨头里。
昨晚她睡得很沉。那是失血和疲惫共同作用下的深度昏睡,不是平常那种浅眠。她没做梦,没翻身,没说梦话。我每隔一阵就会睁开眼看她一次,确认她的呼吸还在。她每一次都有在呼吸。很平稳,很慢,胸口的起伏像远处海岬边最轻的涨潮。
我今晚没有趴在她手边。我趴在她枕头边,很近很近,近到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从鼻腔里进去又出来。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事——我把爪子伸出去,没有碰到她,只是悬在她眉骨上方那道新伤上,隔着一指的距离,顺着那道血痂的走向慢慢划过空气。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碾了一下。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什么。
那个沉默寡言的副官,那个手抖的年轻医师,那个换了好几回热水的厨娘,那个在走廊上跑掉又捡起绷带的仆从——他们都爱戴她。他们怕她受伤,怕她不回来,怕这座城堡没有她。
但他们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就在这儿,带着一身新伤旧伤,躺在这张床上,肩上的疤还没好全又叠了新的。
他们怕的是“万一”。我怕的是“又”。
窗外还是没有风。
我看着艾琳诺斯的脸,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平直,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多。我忽然想起来我认识她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在边境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阵前,年轻得不像话,金红色的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她还是新继任的魔王,还没学会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日记本里。
她有过什么?她得到的是一道一道的疤,和一次一次看着我从战场上转身走掉。
我把爪子收回来,轻轻搭在她枕边,没有碰到她的头发。她没醒。呼吸一下一下,很稳,很慢。她大概正沉在一个很深的、没有梦的睡眠里——她不知道我醒着。不知道我正在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第三章的书房里、在日记本翻开的那几页里。在第六章那个她以为我睡着了的深夜。在第十章的黄昏、在我趴在台阶上等她回家的时候。它在这一整夜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面前,忽然变成了一个清晰到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形状。
不能再等了。
不是因为等不下去,是因为再等下去,她肩上的疤会多一道,她日记里会多一页空白,她在深夜对着熟睡的猫偷偷叫“洛琳”的次数会再多一次。我不想让她再多等了。
我要变回来。不是等,不是碰运气,不是翻她书房的旧魔法书找现成解法。是我自己来。我是贤者,大陆最强的法师,这个灵魂转移的禁咒是我自己完成了一半的——我一定能找到方法把它逆转。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逃。
在旧矿区塌掉之前,在她又带着一身血徒步走回来之前,在她下一次站到我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地叫我“墨团”又偷偷在夜里叫我“洛琳”之前——我要变回来。以洛琳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然后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先给她把药换了。也许先问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一次我没有转身走的背影。
我把这个决定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像念一道咒语。每个字都踩实了,每一个音都对准了胸腔里最疼的那个位置。
然后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缺了很小很小的一牙。等这牙补上,满月就来了。满月夜的魔力最强,贤者塔的典籍上写过,逆转灵魂魔法需要在满月夜的至暗时分。
还有几天。再等几天。
我听见床单轻微的窸窣声。艾琳诺斯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梦里找不到什么东西。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右手手腕上,她眉头松开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刚好包住我半个下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边开始泛青,很淡很淡,像是谁在天幕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棵老树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花苞的苞片又松开了一点点。
我还记得她日记里那句话——“她适应的很好”。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她从来没有揭穿,只是在每一个深夜确认一下:你还在。
我在。
从变成猫的第一天就在。从她叫我“墨团”的那天就在。从她在书房趴在我背上说“洛琳”的那个深夜就在。从她问“你什么时候走”的那个早晨就在。从她昨天傍晚拖着一身血回来、蹲下来叫我的名字的那一刻,就在。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颗花苞。
等我。再等几天。这回,换我走向你。
(第十二章写完了。这一章很短,但我觉得它刚好够装下一个决定。洛琳终于下定决心要在满月夜逆转魔法——她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走向她。现在,满月夜还有几天,在这几天里会发生什么?艾琳诺斯会发现她的计划吗?还是说,她会先发现洛琳不再趴窗台、不再看南方了?评论区告诉我你们的猜测,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