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诺斯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哨塔上的钟还没有敲，厨娘的烟囱还没有冒烟，整座魔王城静得像沉在水底。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她枕头上，落在她眉骨那道新结痂的伤口上。
我蹲在她枕边，看着她醒过来。
她醒来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迷糊的哼声，没有翻身赖床，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就已经是清醒的。金红色的瞳孔从散到聚只用了一秒，然后她看见了我。
“墨团。”
声音哑得像砂纸，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就一点点。她每次叫我的名字都是这个表情，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能把她从任何深度的睡眠里轻轻捞出来。
我往前挪了半步，把鼻尖凑近她的脸。她没动，任由我把凉冰冰的鼻子贴在她颧骨上。然后她从被子底下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搭在我背上，顺着脊背摸下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一节指骨都还在确认自己有力气。
“你是不是又没怎么吃东西。”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陈述句。我偏过头不看她，她用手指挠了挠我下巴，“厨娘说那包小鱼干还剩五条。”
厨娘什么时候偷偷数的？而且她刚醒，什么时候跟厨娘通过气？
“我让副官每天汇报，”她像看穿了我的念头，语气轻描淡写，“猫的食量也是军情。”
军情。小鱼干的消耗速度被列入了魔王城的军情汇报系统。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替副官觉得委屈。
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动作比昨天好了些——左臂还是不能动，但右手撑床的力道明显比昨天多了几分沉稳。她靠着床头，把枕头叠在背后，偏头看了眼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正对着她的窗户，枝头上的花苞在晨光里微微松开了一线，露出里面极淡极淡的紫色。
“花苞快开了。”她说。我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北境很少有这么早开花的树。”她停了停，低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来了以后才长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把它收起来了，和日记里的那些字、和她夜里叫我真名的声音、和她那句“好想你”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胸口最暖和的那个位置。
上午。医师来换药，拆开绷带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伤口没有恶化，但愈合的速度比预期慢。他说了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术语，最后归结为一句话：“不能再动了，真的不能再动了。”
艾琳诺斯嗯了一声，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应承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医师走后她把副官叫进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后续的几个封印点，勘察队出发了没有。”副官站得笔直，汇报了进度、人手、物资储备，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着她左肩上新换的绷带，喉结滚了一下。
“大人，勘察队的事我来盯。您——”
“我知道。”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副官没有再开口，啪嗒一碰靴跟，转身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右手无意识地摸到我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毛。力度很轻，节奏很慢，不像在安抚我，更像在给自己找一个重复的、安稳的动作。
下午她又睡着了。这次是药力作用，医师给她喝的汤药里有安眠成分。我趁她睡着去了一趟书房。
日记本还在老地方。我翻开，她走之前最后一页的日期后面仍然是一片空白，但再往后翻，有了新的字迹。日期是昨晚。她回来之后写的第一篇。
字很潦草，比平时潦草得多，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地往下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中写的。我凑近了读。
“回来了。这次太久了。进门的时候她蹲在台阶上，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不知道等了多久。我不该让她等那么久。”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矿区的事情比预想的麻烦，差点回不来。最后那一下子，脑子里只闪过一件事，还没告诉她那幅画的事情，还没告诉她为什么是她，还没告诉她——算了。”
还没告诉她为什么是她。这句话我读了三遍。第一遍是不敢相信，第二遍是确认每个字都没看错，第三遍是把它整个吞进去，让它和心脏长在一起。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十二年来她一直站在对面，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刀落下来。为什么她在日记里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为什么她问“你什么时候走”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准备好告别。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所以她要回来。所以她拖着那身伤、徒步走回魔王城、蹲下来摸着我的额头说“不是我的”，所以她在最后那一下子想了三件事，其中两件都是关于我。
我把日记合上，用爪子推到书架最深处。回到卧室的时候她还在睡。眉骨的伤口上涂了新药，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油亮。呼吸平缓，右手搭在被子上，手掌半张，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才摸着什么，摸到一半睡着了。
我跳上床，把她右手边那个位置暖热。然后我蹲在她手边，低头，用额头抵住她的手心。
谁为谁留的理由更站不住脚呢。你是魔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从来不说。我是贤者，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变成猫说不了话。现在我们都有借口了。但我不想再找借口了。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一些。那棵歪脖子老树上，花苞的苞片又松开了一点，紫色的花瓣从裂口里挤出来，很薄很嫩，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满月夜快到了。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倒计时，是积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那个决定里灌注重量。
她翻了个身，右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我的背，手指轻轻拢住，然后不动了。我闭上眼睛。
等你伤再好一点。等满月。等那颗花苞终于绽开。然后我有太多话要告诉你。第一句是，我不走了。第二句是——我看了你的日记。每一页都看了。
（第十三章写完。这一章是难得的安静时光——她醒了，她在恢复，她在日记里承认了“还没告诉她”。而洛琳也终于在心里列好了摊牌时要说的清单。现在轮到你们预测：满月夜前的最后几天，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吗？艾琳诺斯会发现洛琳的计划吗？评论区告诉我，你们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下一章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