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第三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弹了一下,不重,很轻,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就再也没有静止。
月亮还挂在天边,缺了很小很小的一牙,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大饼边上掐掉了一丁点。我蹲在窗台上,盯着那牙缺口看了很久。三天。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魔力潮汐的周期——满月之夜,魔力峰值在凌晨丑时。三天后的丑时,我将站在那个峰值上,尝试逆转这个该死的灵魂魔法。
如果能成功的话。
如果。
艾琳诺斯还在睡。她昨晚换了一次药,医师走的时候没再叮嘱“不能再动了”,而是换了一种说法:“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我在旁边听得很仔细,把“恢复得不错”这五个字嚼了好几遍才吞下去。这话她听进去了没有,我不知道,但她昨晚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多喝了半碗汤。
厨娘收碗的时候高兴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跳下窗台,无声地走过床边的地毯。她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蜷。我把鼻尖凑过去,碰了碰她的指节。她没醒,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三天后,如果成功了,这只爪子就不复存在了。这只黑毛绿眼的猫的身体会被解除魔法,洛琳的人形会重新出现。我会变回去——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是要是变不回去呢?要是失败了、灵魂反噬、连猫的身体都保不住呢?
她早上醒来,会看到空荡荡的毯子,食盘里的小鱼干还剩最后几条,窗台上的黑猫不见了。她会以为我走了。以为我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她不会知道我不是走了,而是没法留下。
我一定是想得太久了,久到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摸上我的脊背,“墨团。”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困惑。我仰头看她。她已经醒了,侧过脸靠在枕头上,金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头发乱了,眉骨的伤痂在晨光里有些发亮。
“你起这么早,”她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又落回我背上,“有心事?”
如果猫会笑的话,我大概已经笑了。我有什么心事。我的最大的心事正躺在这里,右手摸着我的背,问我有没有心事。我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脉搏一跳一跳地顶着我的额头。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挠了挠我耳后。
早餐。厨娘把食盘端进来的时候特意蹲下来看我的眼睛,说墨团今天怎么不吃饭了。艾琳诺斯坐在床沿喝汤,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脸埋进碟子里,用最快的速度嚼完大半碟鸡肉。她嘴角弯了一弯,继续喝汤。
副官来汇报的时候我趁机溜出去了。去了书房,用爪子把日记本扒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昨晚她又写了。
字还是潦草,但比上一页稍微工整一些,显然身体在好转。
“昨天她在我手边睡着了。醒的时候发现她真的还在。”
还在。这两个字底下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留下了一点多余的墨迹。
“副官说小鱼干还剩五条。她好像喜欢吃。我要去跟后勤说多进点。”
我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她打算过了。她打算过“以后”。在旧矿区的封印还没完全收尾、勘察队还在外面跑、左肩的伤口还没拆绷带的时候,她在日记里写的是“跟后勤说多进点小鱼干”。不是军事补给,不是城防加固,是小鱼干。
我把日记合上,胸口那团东西还在,不上不下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
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公文,左手搁在扶手上不敢动,只用右手一页一页翻,看到需要批注的就拿笔在边上写几个小字。我趴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脚背上。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墨团,你想吃小鱼干吗。”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还在低头翻公文,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但是这句话接在任何军情汇报后面都不成立。她只是在确认我还在。用她一贯的、不说破的方式。
我去。我去吃小鱼干不是为了嘴馋,是怕她以为我不吃是因为哪里不舒服。我嚼得很响,故意让她听见。她果然弯了一下嘴角。
傍晚。她又睡着了一阵,还是在沙发上,右手还握着一支笔没放下。我把那支笔从她手指间轻轻叼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我坐在她手边,用尾巴盖住自己的爪子,看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心里很静。
如果逆转魔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禁咒本身有缺陷。如果她的魔力属性跟我的相克——她会不会反而把自己的旧伤重新撕开,来帮我压住反噬?她会的。她为我做过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不差这一件。那么我到底是在“不再让她等”,还是在拿另一场未知的危险去换一次重逢?
深夜。她回卧室睡了,睡前揉了我的耳朵,说了句“明天见”。
我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缺的那一牙比昨晚又小了一丁点,三天的期限正不可逆转地逼近。风吹过那棵歪脖子老树,花苞的苞片已经完全松开了,紫色花瓣紧紧裹在一起,只等一个合适的早晨就会绽开。
她打算多进点小鱼干。她在日记里写“她还在”。她说“明天见”。
我闭上眼睛。月光冷冷地铺在窗台上,也铺在我黑毛上。
你不怕明天见不到我。我怕。我怕的不是变不回来,是变回来之后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是好不容易开口了却说错了,是站在你面前不是墨团了,反而不知道手放在哪里。
三天后。满月。
我要么站在她面前,用洛琳的手给她换药,用洛琳的声音告诉她,你再也不用在日记里写我了,我就站在这里。要么失败。失败的话,至少让她知道——我不是走了,我不是又不告而别了,我是拼了命也想回来。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黑毛,绿眼,左耳尖一道细细的疤。
只剩三天了。
(第十四章写完。满月只剩三天,洛琳的焦虑越来越具体——既怕失败,更怕她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你们觉得,在满月夜之前,艾琳诺斯会发现洛琳的计划吗?如果发现了,她是会阻止,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她?评论区继续聊,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下一章的关键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