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私立秀尽学园的天台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金辉。
神宫寺凛夜此刻正处于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当然,这是指他精神层面的。他摊开双腿坐在水箱阴影里,像个刚从战场归来的老兵,正对着手里的炸鸡腿发动最后的总攻。
刚才那个响彻云霄的响嗝,是他对过去三年压抑生活的告别演说,是他灵魂深处发出的自由呐喊。
然而,就在这个嗝的回音还在天台的围栏间回荡、就在凛夜准备把那块最肥美的鸡皮塞进嘴里的零点一秒,一个声音极其突兀地、冷不丁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啪。”
那是硬皮书封被猛然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在寂静的天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凛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被无数人赞美为“盛满了星辰与忧伤”的紫水晶眼眸,此刻瞪得比刚才啃鸡腿时还要大。
他保持着举着半根鸡腿、嘴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油渍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美工师恶意恶搞的石膏像。
【……幻听。】
【一定是幻听。】
【天台门是我亲手锁上的,现在的天台应该是我的领地,我的乐园,我的无菌实验室。】
凛夜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然而,紧接着传来的第二个声音,彻底粉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虽然我无意打扰你的‘餐后致辞’,但作为一个在公共场合休息的人,我不得不提醒你,神宫寺同学,你的排气量超标了。”
那声音冷得像是在北极圈里冻了三个世纪的冰凌,不仅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
凛夜的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去,发出类似生锈发条的“吱呀”声。
在巨大的蓝色蓄水箱转角阴影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站起了一个身影。
那是私立秀尽学园的顶点,权力的化身,所有违规学生的噩梦——学生会长,星野秋奈。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校服,百褶裙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那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顺滑地垂在肩头,夕阳在她的发梢边缘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银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墨色的眸子,此刻正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的“事故现场”。
秋奈的手里正握着一本厚重的《法理学导论》,显然,刚才那声“啪”就是它的杰作。
凛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如果说莉乃是“病娇的噩梦”,悠真是“热血的囚牢”,那么星野秋奈就是“理性的审判官”。
在全校学生都被凛夜的“易碎美貌”忽悠得团团转时,唯独这位会长大人,始终用一种看“生物样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所有人。
“会……会长?”
凛夜的声音由于惊吓和嘴里的鸡肉,变得极其滑稽,听起来像是某种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
秋奈推了推眼镜,目光向下平移三寸。
她看着凛夜那件原本雪白、此刻却沾了两点显眼油渍的领口;看着他手中那根骨头外露、辣椒粉乱飞的残破鸡腿;看着那瓶在夕阳下闪烁着廉价气泡的可乐。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了凛夜的脸上。
那张“绝美、忧郁、充满易碎感”的初恋脸,此刻正因为嘴里塞满了肉而微微鼓起,像是一只偷吃被抓现行的仓鼠。
而最致命的,是他的嘴角——那里有一抹由于刚才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油亮亮的、甚至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圣光的炸鸡油脂。
“神宫寺同学。”秋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根据《学生手册》第七条,天台是严禁饮食的,尤其是这种气味浓郁、容易产生大量不可降解垃圾的……炸鸡。”
凛夜觉得自己的CPU此刻已经彻底烧穿了。
三秒钟内,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三千六百个应急预案。
【预案一:装晕。】
不行,这招对那种圣母心的老师管用,对星野秋奈这种能面无表情看完解剖纪录片的女人来说,她只会直接打119把你拉去洗胃。
【预案二:贿赂。】
他看了看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除非他脑子里进了可乐,才会觉得冷面会长会为了半根垃圾食品而闭嘴。
【预案三:矢口否认。】
“会长,如果我说这根鸡腿其实是我的一个替身,刚才那个嗝其实是天台的风声,你信吗?”
——他还没疯到那种地步。
【……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凛夜苦心经营了三年的“不食人间烟火、内心千疮百孔、连呼吸都带着忧伤”的完美人设,在这一刻,就像是在高清摄像头下被放大的劣质二维码,碎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不,比那更糟。
现在的他在星野秋奈眼里,估计已经从“全校受害者”直接降级成了“某种智力发育不全、且极度贪食的野生灵长类动物”。
“那个……学姐,我可以解释。”
凛夜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鸡肉,试图用他最擅长的、那种带着三分柔弱三分无奈的声线开口。如果是平时,他只要眼神稍微黯淡一点,对方就会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
但星野秋奈只是平静地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在凛夜听来简直是死神的倒计时。
“解释什么?”秋奈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解释你为什么要在全校都为你担惊受怕的时候,躲在这里像原始人一样撕咬飞禽的尸体?还是解释你刚才那个足以干扰航空信号的饱嗝,其实是你独特的‘悲伤排泄方式’?”
凛夜:【……噗,航空信号。会长你损人的功力真的是越来越深厚了。】
“我……”
凛夜看着秋奈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莉乃和悠真面前,他是在“演戏”;在那些同学面前,他是在“应酬”。但此时此刻,星野秋奈的眼神告诉他——她看穿了。
她不是看到了他在吃鸡腿,她是看到了那个藏在皮囊下、懒散、颓废、甚至有点小恶趣味的真实灵魂。
这种被剥光了伪装赤条条站在冰天雪地里的感觉,让凛夜感到了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惊惶。
天台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凛夜的碎发。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根鸡腿骨头,样子极其狼狈。
夕阳斜射过来,让他嘴角那抹油光显得愈发耀眼,简直像是在他的脸上打了一道“我是废柴”的霓虹灯。
“神宫寺同学,如果这一幕被你那些后援会的成员,或者是那位月见里小姐看到,你觉得结果会怎样?”秋奈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戏谑——虽然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凛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不要啊!如果被莉乃看到,她一定会觉得‘既然凛夜这么爱吃肉,那我就把你也变成肉’!如果被悠真看到,他一定会觉得‘凛夜为了解压竟然自暴自弃,我要二十四小时贴身纠正他的饮食!’】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刚到手的“自由生活”将瞬间夭折,并直接进化成2.0地狱版。
凛夜抬起头,那张被誉为“易碎”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你会说出去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种演出来的柔弱,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疲惫的沙哑。
秋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镜片后闪过一丝莫名的光。
“这取决于你的诚意。”
她重新合上手中的书,看向远处的校舍,“毕竟,维持校园风纪和……戳穿一个有趣的谎言,对我来说都是工作的范畴。”
【诚意?】
凛夜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鸡腿。
【难道她真的想要鸡腿?】
但这绝无可能。
此时的凛夜并不知道,由于他的这次“原形毕露”,他的生活即将从“被变态纠缠”的单元剧,正式转向“与冰山会长合作”的疯狂剧场版。
他只是呆滞地坐着,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也拉长了那抹油渍在星野秋奈心中的印象分。
三秒钟后,凛夜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即使在后世被称为“神宫寺影帝滑铁卢”,但也让他成功抓住一线生机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瞬间泛起了晶莹的水光——那是他三年来最完美的演技巅峰。
“学姐……”
他颤抖着手,用一种几乎要碎掉的声音,编织起了他最后的谎言。
而星野秋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弧度:
“开始你的表演吧,神宫寺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