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面临极度绝望的社死瞬间,大脑通常会产生两种反应:要么彻底宕机,要么超频运转。
神宫寺凛夜显然属于后者。
在过去三年与月见里莉乃那种纯度极高的病娇,以及藤堂悠真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狂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他的神经早已经被锻炼得如同钢丝般坚韧。
面对星野秋奈那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审视目光,凛夜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清空了所有的恐慌,直接强行启动了名为“白月光终极防御”的最高级别预案。
【不能慌。只要我的表情足够破碎,只要我的理由足够凄美,哪怕我手里现在拿着的是一把电锯,我也能把它说成是用来切割我内心悲伤的工具!更何况这只是一根炸鸡腿!】
凛夜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的吸入,他那原本因为啃鸡腿而放松垮塌的脊背,以一种极其微妙且惹人怜爱的弧度重新佝偻了起来。
他微微低下头,让夕阳的余晖恰好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紧接着,最核心的步骤来了——眼神。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全校女生誉为“上帝亲吻过的紫水晶”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水汽。
眼眶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诱人的微红。他的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连带着那抹极其破坏氛围的鸡油,也在夕阳下闪烁着某种“楚楚可怜”的光泽。
“学姐……”
开口的第一个音节,凛夜就用上了他苦练多时的气声。沙哑、哽咽、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满是玻璃渣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可笑吧。”
他凄惨地笑了一下,配合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简直就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即将凋零的白百合。
星野秋奈没有说话,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站姿,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的目光穿透镜片,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被打断,意味着表演可以继续。
凛夜在内心给自己打了个气,开始了他的临场剧本创作。
编造谎言:用高热量麻痹破碎的灵魂
“你们都以为……我很坚强。”
凛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根啃得惨不忍睹的鸡腿骨头上。
他竟然用一种极其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那块肉,仿佛那不是食堂大妈用劣质食用油炸出来的半成品,而是他逝去青春的墓志铭。
“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对我说‘神宫寺同学你要振作’,所有人都在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可是……可是谁又知道我心里到底有多痛!”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
“被最信任的挚友背叛,被最深爱的女友抛弃……我的世界在昨晚就已经彻底崩塌了!我站在这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连心脏的跳动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很好!情绪很饱满!接下来,要把话题自然地引向手里的罪证!】
凛夜猛地抬起手,将那根鸡腿举到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骨节泛白。
“学姐,你觉得我是在享受美食吗?不!我是在自虐啊!”
凛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根本尝不出这东西的味道!我只是觉得……我的心里太空了,空得像是一个黑洞。我只能用这种平时绝对不会碰的、油腻的、充满了垃圾热量的食物,来强行填补我胃里的空虚!”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吞咽动作。
“我试图用这种暴饮暴食的极端方式,用生理上的极度不适,来麻痹我灵魂深处的剧痛。学姐……如果连这种微小的、近乎自毁的宣泄方式都要被剥夺的话,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说到最后,凛夜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蓝色蓄水箱上。
他微微闭上眼睛,眼角努力地向外挤压着,试图逼出一滴完美的、能够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清泪。
【完美。】
凛夜在内心为自己这场酣畅淋漓的即兴表演打出了满分。
【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将暴饮暴食这种粗鄙的行为,升华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悲剧体现。就算星野秋奈是一块万年玄冰,此刻也该化成一滩春水了吧!】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会长大人那句虽然冰冷但带有妥协意味的安慰。
比如“下不为例”,或者“去医务室躺一下吧”。
然而,天台上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呼啸声。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温柔的递手帕,什么都没有。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无情拆穿:你眼里的原始野性快乐
凛夜实在憋不住了,他悄悄地将左眼睁开了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试图观察敌情。
入目的,是星野秋奈那张依然毫无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的冰山脸。
秋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只睁开的眼睛。她没有嘲笑,也没有发怒,只是极其平淡地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
“说完了吗,神宫寺同学?”
她的声音响起,不是春水,而是夹杂着冰凌的西伯利亚寒流。
凛夜心里“咯噔”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难道是我刚才加的感情戏还不够猛?】
还没等他再次启动泪腺,星野秋奈已经开始了她极其残忍的、教科书级别的“公开处刑”。
“不得不承认,你的台词功底和临场反应速度超出了绝大多数高中生的平均水平。”秋奈用一种犹如在念实验报告般的严谨口吻说道,“但很遗憾,你的表演在生理学和微表情心理学上,充满了致命的漏洞。”
凛夜愣住了:“哈?”
“首先,关于你声称的‘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填补空虚’这一论点。”
秋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人在极度悲伤、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时,交感神经会高度兴奋,导致唾液腺分泌减少,胃肠蠕动减弱。也就是说,真正的悲痛者在面对如此油腻的食物时,生理本能是反胃和呕吐。”
她顿了顿,那双墨色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凛夜。
“而你刚才咀嚼那块鸡皮时的咬肌运动频率,以及吞咽时的顺畅程度,完全符合人体在摄入高卡路里食物时,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的愉悦状态。最直接的证据就是——”
秋奈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神宫寺同学,你刚才啃鸡腿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野性的原始快乐。那是一种顶级掠食者终于吃到心仪猎物时的狂喜。你的瞳孔在看到那层孜然辣椒粉时,放大了至少百分之二十。你管这叫自毁式的暴饮暴食?”
凛夜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女人是怪物吗?!她为什么能在几米开外观察到我的瞳孔放大?!】
然而,秋奈的处刑还没有结束。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关于你的哭戏。”
秋奈的目光落在了凛夜那被挤得通红,却依然干涸无比的眼角。
“人类的泪腺分泌受副交感神经控制。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那般痛彻心扉,你的泪水应该是不受控制地决堤。然而,你的演技很浮夸,你拼命地挤压眼轮匝肌,眼角挤出的眼泪却连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凛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干的。真的是干的。因为今天为了躲避那些狂热粉丝,他流了太多冷汗,加上刚才猛灌可乐,体内水分早已失衡,竟然在关键时刻“哑火”了!
“结合你刚才那个长达三秒、中气十足的碳酸饮料排气声(打嗝),你的身体机能非常健康,甚至可以说气血极其旺盛。所以……”
星野秋奈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你没有悲伤。你没有自毁。你只是单纯地、极其享受地、躲在这里吃一根劣质的炸鸡腿,并且因为怕被别人发现你这粗鄙的一面,而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拙劣的苦情戏。”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凛夜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此刻仿佛变成了几千度的高温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引以为傲的演技,他骗过了全校师生、甚至骗过了两个顶级病娇的完美伪装,在星野秋奈的绝对理性面前,就像是纸糊的城墙,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得粉碎。
他被剥皮拆骨,连内裤底色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凛夜的嘴角抽搐着,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水箱上的姿势,但此刻,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楚楚可怜,只剩下了一种名为“万念俱灰”的呆滞。
他看着眼前的冰山会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似乎是看够了凛夜那副灵魂出窍的滑稽模样,星野秋奈微微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像那些热血教师一样对他进行道德说教,也没有因为受到欺骗而勃然大怒。她只是以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将手伸进了自己校服裙的口袋里。
凛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她要掏出手机拍下自己这副丑态发到学校论坛上。
但秋奈掏出的,是一包包装极其简约的除菌湿纸巾。
她抽出一张,撕开包装,然后极其精准地、像丢飞镖一样,将那片散发着淡淡酒精味的湿巾扔到了凛夜的身上。
湿巾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凛夜那因为震惊而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上。
凛夜愣愣地看着那片湿巾,又抬头看了看秋奈。
“擦擦吧。”
星野秋奈的目光扫过他那极其狼狈的嘴角,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甚至有些残酷的怜悯。
“人设崩塌的样子,比你现在油腻的嘴角更难看。”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神宫寺凛夜“完美美少年”包袱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为了这层人设,像贼一样穿梭在走廊,像逃犯一样躲进天台;他在同学们面前装得楚楚可怜,在这位会长面前装得痛心疾首。
结果呢?
在绝对的洞察力面前,他就像个跳梁小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了地平线,天台上的风变得有些冷了。
神宫寺凛夜低下头,看着手臂上的那张湿纸巾。
不知怎么的,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慌、极致的尴尬、以及最终的彻底败露之后,他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极其荒诞的……轻松感。
没有人在乎他的胃,没有人在乎他的眼泪是真是假,只有这个人,在指出他演技拙劣的同时,给了他一张擦去油渍的纸巾。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还有什么好装的呢?】
凛夜那紧绷了三年的神经,在这一刻,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彻底断裂了。
他放下了一直端着的肩膀,脸上的那些忧郁、凄楚、惊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散漫的、破罐子破摔的颓废。
他拿起那张湿纸巾,毫不顾忌形象地在嘴巴上用力抹了一把,将那些油脂、辣椒粉连同他虚伪的白月光面具,一起擦得干干净净。
“呼——”
凛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不再带有任何伪装、清澈却又透着股懒散和无赖的紫水晶眼眸,直直地对上了星野秋奈那冰冷的视线。
他没有站起来,反而极其随意地盘起了腿,将那半根被嫌弃的鸡腿重新塞回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学姐说得对。”
凛夜一边嚼着鸡肉,一边用他最真实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本音说道。
“我刚才演得确实挺烂的。不过……这鸡腿的味道,确实挺不错。”
星野秋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诧异,但很快被更深的审视所取代。
属于神宫寺凛夜的“虚假日常”在这一刻宣告终结,而一场更加疯狂、更加不讲理的“真实博弈”,才刚刚在这冰冷的天台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