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秀尽学园的天台上，风渐渐变得凛冽起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云层中挣扎了一下，最终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将整个天空染成了有些清冷的灰蓝色。
在这片灰蓝色之下，神宫寺凛夜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蜕皮”。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即使是被抓包也要维持着一个凄美破碎的姿势。
相反，他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钢筋的水泥架子，彻底垮塌在了那个蓝色的蓄水箱旁边。
“咔嚓。”
他又咬了一口冷掉的炸鸡腿。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控制咀嚼的幅度，也没有再试图掩盖那股廉价的油脂味。
他一边用那张带着淡淡酒精味的湿纸巾随意地在嘴巴上胡乱抹着，一边抬起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死鱼眼看向站在两米开外的星野秋奈。
“随便你吧。”
当凛夜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柔的、沙哑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易碎气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低沉、带着浓浓的慵懒和破罐子破摔意味的本音。
这声音听起来毫无干劲，甚至还透着一股子“爱咋咋地”的无赖感。
“学姐，你的推理很精彩，简直可以去写刑侦小说了。”凛夜盘起腿，将手里的鸡骨头随手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然后用湿巾擦着沾满油污的手指，“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冰冷的水箱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可乐味的气体。
“是打算现在就拍张照片，发到学校的八卦论坛上？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震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宫寺同学，真面目竟是个在天台狂啃炸鸡的油腻男！》。或者，你直接把这包垃圾拎下楼，扔在一年A班的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揭穿我这个虚伪的骗子？”
凛夜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嘲讽。
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的大脑经历了从极度恐慌到拼命补救，再到彻底绝望，最后触底反弹的过山车式体验。
现在，他的精神阈值已经突破了天际，进入了一种超脱的“贤者时间”。
【毁灭吧，累了。】
【不装了，老子就是个想打游戏、想吃垃圾食品的普通男高中生。】
“如果你要去曝光我，那就去吧。我甚至可以配合你摆个好点的姿势。”凛夜摊开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咸鱼模样，“大不了我明天就提交退学申请，回家当个足不出户的家里蹲。反正不用每天演戏，不用应付那些神经病，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丝忐忑的。毕竟，放弃这所升学率极高的名校，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代价。
但他实在是不想演了。在星野秋奈那双仿佛能扫描出人骨骼结构的眼睛面前，继续伪装比裸奔还要让人难受。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冰山会长的最终判决。
意料之外的反应：冰山学姐的社会学分析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相机快门声没有响起，严厉的道德谴责也没有如期而至。
“神宫寺同学，你的被迫害妄想症和你的演技一样，都显得有些过于浮夸了。”
星野秋奈那缺乏温度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凛夜睁开一只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只见这位全校闻名的“冷血独裁者”，不但没有拿出手机，反而极其从容地走到距离凛夜两米远的一个废弃木箱旁。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将木箱表面擦拭了一遍，确认达到了她那严苛的卫生标准后，才优雅地坐了下来。
她将那本厚重的《法理学导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以一种极其理性和平淡的目光注视着凛夜。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只是在这里午睡，而你制造的噪音和异味打扰了我。”秋奈推了推反光的银丝眼镜，“至于你去曝光你？我并没有那种无聊的闲情逸致。”
“哈？”凛夜愣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去拿那瓶剩下半口的可乐，“可是……我骗了全校人啊！我把你们都当猴耍了！作为一个满脑子都是‘校园风纪’和‘道德准则’的学生会长，你不是应该代表月亮消灭我这种人渣吗？”
“纠正你一点。”秋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并没有骗过‘所有人’，你只是骗过了那些大脑被激素支配、缺乏基本逻辑思考能力的单细胞生物。而我，并不在那个群体之中。”
凛夜被噎了一下。
这女人的嘴巴简直比她手里的法学书还要硬。
“另外，”秋奈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我对你们班，乃至于全校现在正在爆发的那种‘群体同情症候群’，感到极度的厌烦。”
“群体……同情症候群？”凛夜被这个专业的名词唬得一愣一愣的。
“没错。”秋奈冷冷地进行着剖析，仿佛在做一个枯燥的学术报告，“自从那个叫藤堂悠真的男生和那个叫月见里莉乃的女生突然宣布交往后，整个学校就陷入了一种病态的狂欢。”
“他们将你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那些女生看着你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可以用来投射她们‘圣母心’和‘拯救欲’的道具。而那些男生，则在通过同情你，来获取一种虚伪的道德优越感。”
秋奈的目光犹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这所学校的伪善外衣。
“他们真的关心你经历了什么吗？不，他们只是在享受‘怜悯一个跌落神坛的绝世美少年’这种戏剧化的过程。这本质上是一种极度自私的自我感动。”
凛夜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虽然觉得莉乃和悠真很可怕，觉得周围的同学很麻烦，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看穿这一切的本质。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敬畏的冷面会长，竟然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将他困扰了三年的地狱，解剖得明明白白。
“所以，”秋奈做出了总结，“我为什么要为了那群沉浸在劣质肥皂剧里的蠢货，去曝光你这个唯一的清醒者（虽然你吃炸鸡的样子确实很难看）？你们班今天下午为了寻找你所制造的喧哗，已经导致学生会收到了十二起投诉，这严重影响了校园风纪。这才是让我感到不悦的根本原因。”
底牌交换：绝对理性的免疫力
凛夜看着坐在木箱上的星野秋奈，突然有一种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太荒谬了。
也太爽快了。
他防备了所有人，唯恐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却没想到，当他在这个最不该暴露的人面前彻底搞砸一切时，换来的不是毁灭，而是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
因为星野秋奈不在乎。她不关心他的悲伤是真是假，不关心他的灵魂是否破碎，她只关心校园的风纪和她午睡的质量。
这种绝对的理性和冷漠，对现在的凛夜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温暖的阳光。
“学姐……”凛夜忽然有些手痒，他体内的某种恶劣因子开始蠢蠢欲动。
在过去，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委屈或者深情的表情，无论男女，都会在他的美貌下丢盔弃甲。
他突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仿佛是用代码和钢铁铸成的女人，到底对他的这副皮囊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免疫力缺失。
凛夜突然撑起身体，像一只慵懒的大猫一样，向前凑近了几分。
天台上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他刻意调整了角度，让自己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完全暴露在秋奈的视线中。他收起了那副死鱼眼，紫色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慵懒的笑意。
那是他曾无意中在镜子前试验过、被莉乃评价为“如果凛夜用这个表情看别人，我就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的、极具杀伤力的神级魅惑表情。
“会长大人这么说，我可是会误会的。”凛夜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你把我说得这么‘清醒’，难道说……你在观察我？”
他刻意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不到半米，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社交距离。
然而，星野秋奈的反应，却再次把凛夜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遍。
她没有后退，没有脸红，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她那双被镜片折射出冷光的眼睛，像是在端详显微镜下的草履虫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凛夜近在咫尺的脸。
“神宫寺同学。”秋奈平淡地开口。
“嗯？”凛夜心中一喜，【有戏？难道冰山也要融化了？】
“虽然从基因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你的面部骨骼比例确实达到了黄金分割的完美标准，五官的对称性也极高，具有极强的生物学吸引力。”
秋奈极其客观地评价着，就像在评价一件精致的瓷器。
“但是……”她话锋一转，顺手拿起了膝盖上的那本《法理学导论》，用极其冰冷且坚硬的书脊，毫不留情地抵住了凛夜那张“神级魅惑”的脸，将他无情地推远。
“你刚才吃完炸鸡并没有洗手，而且你的身上现在正散发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混合了劣质香料和碳酸饮料的碳水化合物气味。这极大地破坏了你的美学价值，并且让我感到生理上的不适。请你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否则我将视为你在对我进行生化攻击。”
“……”
凛夜脸上的魅惑笑容瞬间僵硬，随后像是被打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
他顺着秋奈书脊的力道坐回了原地，呆滞了两秒钟后。
“噗……哈哈哈哈！”
一阵毫无形象、甚至可以说是粗鲁的狂笑声，从神宫寺凛夜的嘴里爆发出来。他在天台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次是真的眼泪）。
“生化攻击？神他妈生化攻击！哈哈哈哈哈！”
凛夜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旁边的水泥地。
痛快！太痛快了！
三年了，这是他听过的对他的外貌最离谱、也最真实的评价。没有赞美，没有痴迷，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纯粹的生物学分析。
在这个名为“星野秋奈”的防火墙面前，他那张被全校视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脸，连个屁都算不上。
频道共振：两个异类的同盟
看着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凛夜，秋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出声打断。
好不容易，凛夜才止住了笑声。他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看向秋奈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戒备和试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的轻松。
“学姐，你真的是个怪人。”凛夜盘着腿，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是个很有趣的怪人。”
“对于一个在天台啃冷鸡腿、伪装成受害者的高中男生来说，‘怪人’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秋奈冷冷地反击。
凛夜也不恼，他随意地扯了扯自己已经布满褶皱的校服领口。
“说真的，既然学姐你什么都看穿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凛夜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沧桑，“你以为我想演戏吗？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人，全都是疯子。藤堂悠真那个肌肉白痴，每天逼着我进行斯巴达式的体能训练，美其名曰‘男人的羁绊’；月见里莉乃那个女人，表面上是温柔女神，实际上在我的手机里装了三个定位软件，连我每天去几次厕所她都要管！”
凛夜越说越激动，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苦水的垃圾桶。
“现在他们俩在一起了，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结果呢？楼下那群白痴又开始了新的发癫！我今天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去小卖部买个面包，结果被六个女生围着塞了一堆黑巧克力，还哭着让我坚强！我坚强个鬼啊！我只是快饿死了！”
秋奈静静地听着凛夜的疯狂吐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但她推眼镜的频率却微微加快了一点。
“所以，你觉得这所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可理喻，是吗？”秋奈突然问道。
“何止是不可理喻，简直是重度精神污染！”凛夜咬牙切齿，“在这个学校里，想要当个透明的普通人，简直比考上东京大学还要难。”
秋奈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起她的黑色长发，那双镜片后的冷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赞同”的光芒。
“虽然你表达的方式极其粗俗且充满了主观情绪色彩，”秋奈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孤傲，“但在‘这所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是麻烦的制造者’这一点上，我与你……达成了共识。”
凛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疯狂的私立秀尽学园里，他似乎找到了唯一一个频率正常的、绝对理性的避风港。
一个完全免疫他的美貌，对狗血恋爱剧本毫无兴趣，只在乎效率和安静的……冰山学姐。
两人坐在天台的两端，中间隔着一袋吃剩的炸鸡骨头和一瓶没气的可乐。但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一种奇妙的、名为“互相嫌弃但又互相理解”的频道共振，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
凛夜看着秋奈，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笑意。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烂透了的高中生活，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个极其有趣的转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