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七点半,大会堂后台等我。”
徐枫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周怡然已经站在大会堂侧门外了。
那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教学楼的影子拖在广场上,空气有股凉丝丝的潮气。她来得太早,门口一个人没有,只有两只麻雀在台阶上蹦来蹦去。
今天的大会堂是开着的。上午九点有表彰仪式,后勤提前把门打开了,灯也通了电。周怡然探头往里看了看,主灯没开,但走道的指示灯亮着,把座椅映出暗绿色的轮廓。
七点三十一分,徐枫出现在广场那头。
他还是老样子——戴着口罩,书包背带在肩膀上松松垮垮的。走路不快不慢,跟赶早八的节奏差不多。
“来了?”
“嗯。”
两个人也没多寒暄,从侧门进了大会堂,绕过观众席,上了后台。
后台不大,摆了几排折叠椅,墙角堆着前几天文艺汇演留下的道具和纸箱子。灯光昏黄,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管在嗡嗡地响。
徐枫把书包搁在纸箱上,转过身。
“待会儿我帮你做一件事。”他说,“做完之后,你上台的时候我就只能坐在观众席看你了。来不了后台。”
周怡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徐枫说,“接下来你得靠自己讲完那篇稿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枫没接话,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在她面前展开。
“坐。”
周怡然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紧张的人总是这样,坐姿比平时规矩三倍。
“把眼罩戴上。”徐枫从手中递来一个未拆封的一次性眼罩。大概和他的口罩是同一系列的。
“……为什么?”
“戴上就行。”
周怡然犹豫了几秒,还是照做了。眼罩盖下来,挡住那双写满了问号的眼睛。
后台安静下来。白炽灯管嗡嗡响,远处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徐枫站在她面前,没动。
他在想别的事。
——从初一开始自己就戴口罩。夏天也戴,三十七度的天,闷出一下巴的痘。体育课跑八百米差点缺氧晕在操场上,校医说你摘了口罩不就行了。
他没摘。
因为他知道摘了之后会怎样。
九岁那年他不知道自己有这玩意儿,亲到了喜欢的女孩,对方追了他二十四小时。那二十四小时过去之后,女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讨厌,比讨厌更难受——困惑、尴尬、回避。
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做了那些事,也不想理解。
口罩是他给自己设的安全线。嘴唇碰不到任何人,就不会出事。
可现在他要自己把这条线拆掉。
入社那天,苏小葵站在那间破活动室中央,两手叉腰,说我们这个社要帮人。她说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那种认真让他没法拒绝入社邀请。现在也让他没法假装自己没有办法。
他伸手摘掉了口罩。
下巴和鼻梁上被勒出的痕迹暴露在空气里,他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干的。
周怡然还闭着眼,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徐枫低头看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扣得紧紧的,指甲修得整齐。
他蹲下来,拿起她的右手。
周怡然的手指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得很轻。
然后俯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短。一触即离。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把口罩重新套回脸上。手指在鼻梁处压了压铁丝条,动作熟练得要命。
效果来的很快。几秒钟之后。
周怡然的呼吸变了。不是加速,而是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
“我……”她皱着眉,眼睛还闭着,“有点奇怪。”
“什么样的奇怪?”
“说不上来。”周怡然偏了偏头,“心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暖的。”
徐枫知道那是什么。
“先别摘眼罩。”
“为什么?”
“等我说可以了再摘。”
周怡然的脸慢慢变红了,从耳根开始,往脸颊蔓延。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徐枫退到门口的位置,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她。灯管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折叠椅上的女孩坐得端端正正,表情专注,像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曲子。
“周怡然。”
“嗯。”她应得很快。
“我相信你能完成今天的演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用在乎你爸妈的压力,也不用管台下有多少人。”徐枫把书包背带搭上肩膀,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知道自己得走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你要做的,是把演讲讲给我听。”
周怡然“嗯”了一声,声音发闷,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门被轻轻带上。
后台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周怡然又等了十几秒,喊了一声“徐枫”。没人应。她猛地拽掉眼罩,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后台空了。
她跑到门边,推开门往外看。走道两边都没人,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从另一头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他走了。
周怡然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心跳快得没道理。一分钟前他还在这里,现在走了。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见到他——明明昨晚之前还只是认识五天的普通社团学长,但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哪?
然后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会在台下看着你。”
她松开门框,又退回后台,拿起放在纸箱上的演讲稿。纸被她昨晚攥皱过,但字迹还看得清。她读了一遍第三段——“感谢我的父母”。
没有卡。
一个字都没有卡。
---
八点整,苏小葵带着沈静语和林妙可从侧门进了大会堂。
三个人还没走到后台,就看见周怡然从里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你来这么早?”苏小葵挑起眉毛。
“我在找徐枫。”
“嗯?”苏小葵多看了她两眼,“你们提前碰过面了?他做了什么吗?”
周怡然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他帮我调整了一下心态,然后就走了。”
苏小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她看人很准,知道这话省略了很多内容,但也没追问。
“行吧。既然都在,最后过一遍。”
林妙可去看门。沈静语走到观众席第五排正中坐下,翻开书。苏小葵靠在第一排的椅背上,双臂环抱,下巴抬起来。
“开始。”
周怡然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
今天大会堂开了一半的灯,比之前五天排练时都亮。座椅的深红色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上千个空位子排到视线尽头。
她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流畅。语速稳,气息匀,一个磕绊都没有。
苏小葵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放松下来。
到了第三段。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母的陪伴与教导,是最重要的力量——”
没卡。
苏小葵眉毛动了一下。这段话,练了五天,每天至少卡两次。今天居然一马平川地过了。
她偷偷扭头去看周怡然的脸。
女孩站在台上,手没有抖,声音没有颤。
和前五天最大的不同是,她的眼睛——不再往下躲了,而是在自主地寻求着什么。她在有意地看台下,目光主动往观众席深处扫,一排一排地找。
找什么,苏小葵猜到了一半。
整篇演讲一口气讲完。五分钟四十秒。零失误。
苏小葵没鼓掌,而是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周怡然抱着演讲稿笑了一下,没回答。
---
九点。
大会堂正式开放入场。学生会的人拉横幅、调话筒、摆鲜花。座椅上开始坐人,三三两两变成一片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把空旷的回音填满了。
周怡然在后台等着。
她没再看稿子。
她做的事情,是每隔半分钟,就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瞄一眼。
第一排,没有。第三排,没有。中间偏右,还是没有。
苏小葵三人已经进了观众席,坐在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苏小葵的金色马尾很好认,旁边是沈静语的黑直发。林妙可缩在苏小葵另一边,正往嘴里塞牛奶糖。
但她们旁边有一个空位。
周怡然把幕布缝隙扒大了一点。
九点十分,前排一阵骚动。
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男的戴眼镜,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腰杆挺得笔直;女的穿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不动声色的严肃。
她的爸妈。
周怡然的手从幕布上松开了一点。
奇怪的是,她看着那两个人落座,心里什么都没翻起来。不怕。不慌。不是麻木,是真的平静。好像有个东西把那些恐惧都垫在了底下,压住了。
垫在上面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要做的,是把演讲讲给我听。”
九点十五分。
开场还有五分钟。
那个空位还空着。
周怡然的手攥了一下稿子边缘。
然后他来了。
从侧门进来,戴着口罩,低着头避开人群,顺着走道往里走。到第六排的时候,苏小葵朝他挥了挥手,他弯腰侧身挤过去,坐到了苏小葵旁边。
苏小葵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苏小葵又说了一句,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记录本,递给她看。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翻了两页。
周怡然盯着幕布缝隙,半天没动。
他坐苏小葵旁边。
挨得还挺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怡然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她跟这个人才认识不到一周。
但她确确实实地、毫无道理地、非常清楚地——在意了。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周怡然同学上台发言!”
话筒的声音炸满整个大会堂。掌声响起来。
周怡然把稿子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不需要看稿子了。
推开幕布走上台的时候,灯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台下黑压压全是人。一千多个座位坐了七八成。她爸坐在前排,腰杆挺直。她妈坐在旁边,手放在包上。
她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前五排,落在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
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也正看着她。
周怡然站定,两手放在身体两边。
话筒收音有一瞬间的呼啸。
随后,她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稳稳地铺开去,灌满了整个大会堂。